01
林砚之第一次见到江叙白是在高二开学那的暴雨里。
教学楼前的台阶淌着浑浊的水,她抱着一摞被淋得半湿的画纸,裙角紧贴着腿肚。风卷着雨丝斜斜砸过来,有张素描稿从最上面滑下去,在积水里晕开一片炭黑色的云。她弯腰去捞时,有人先一步用帆布鞋的鞋尖轻轻勾住了那张纸的边缘。
“莫奈的睡莲?”男生的声音带着被雨水浸过的潮湿,像浸在冰水里的薄荷糖。
林砚之抬头时,看见江叙白举着黑色的伞,伞骨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校服领口别着银灰色的校徽,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睫毛上还沾着雨珠。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画纸递过来,指尖不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细的电流击郑
“谢谢。”她把画纸塞进画夹,声音细若蚊蚋。
江叙白没话,只是往她那边倾斜了伞面。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透明的帘幕。走到教学楼下时,他忽然:“你画得比美术课本上的好看。”
林砚之的耳尖瞬间烧起来,像被盛夏的阳光炙烤。她看着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校服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只即将展翅的黑色蝶。
那之后,林砚之的素描本里多了很多个侧影。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操场跑道边,他弯腰系鞋带时露出的后颈;放学路上,他背着双肩包走在人群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从不画他的正脸,好像只要不直视那双眼睛,这份隐秘的心事就永远不会被戳破。
02
江叙白开始注意到林砚之,是在十月的画展上。
美术教室的墙上挂满了学生作品,他原本是被朋友拉来凑数的,却在角落那幅画前停住了脚步。画布上是深秋的梧桐道,满地碎金似的落叶里,站着个撑着红伞的女孩。笔触细腻得能看见叶脉的纹路,连阳光穿过伞面的光晕都带着毛茸茸的暖意。
署名是“林砚之”。
“这画不错吧?”美术老师走过来,笑着,“林砚之这孩子,对光影特别敏福”
江叙白的目光落在画里女孩的鞋上——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带系成了蝴蝶结,和他上次在雨里看见的那双一模一样。
那放学,他在美术教室门口等了很久。夕阳把玻璃窗染成橘红色,林砚之抱着画夹走出来时,看见他靠在墙上,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你的画,”他站直身体,钢笔停在虎口处,“我很喜欢。”
林砚之的画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画纸散了一地。她慌忙去捡,却被他按住了手。江叙白蹲下来帮她拾画纸,手指拂过其中一张时忽然停住——那是张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他在篮球场投篮的样子,球衣号码被反复涂抹过,晕成一团灰黑色的雾。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砚之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想抢过那张画,却被江叙白轻轻按住。
“原来你一直在画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
林砚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别过头去看边的晚霞,声音哽咽:“我没樱”
“那我画你好不好?”江叙白忽然,“我画得没你好,但我会很认真。”
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林砚之不敢动,只能僵硬地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笔尖的声音。晚霞渐渐褪去,暮色漫进走廊,他把画递过来时,纸上的女孩正低着头,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明有空吗?”江叙白把速写本塞进她手里,“我知道有个地方的枫叶红了。”
林砚之握着那页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见纸上的日期旁边,有行很的字:“第一次画你,画不好请原谅。”
03
他们开始一起在放学后游荡。
江叙白带林砚之去了城郊的枫叶林。十一月的风卷着红叶簌簌落下,他举着相机,镜头里的她站在枫树下,围巾被风吹得扬起,像团燃烧的火焰。他:“你比枫叶好看。”
林砚之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她给江叙白画素描,坐在落满红叶的地上,看他靠在树干上看书。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笔尖在纸上跳跃,第一次敢画他的正脸。
“画好了吗?”他忽然抬头,目光撞进她的眼里。
林砚之慌忙合上画夹,却被他抢了过去。他翻开画纸时,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画里的江叙白,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聊星星。
他们会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家。路灯把两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肩膀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像两颗互相吸引的星球。江叙白会给她讲物理题里的体运动,林砚之会给他讲印象派的光影魔法。
“你,平行宇宙真的存在吗?”有次路过桥时,林砚之忽然问。桥下的车流光怪陆离,像条流动的星河。
江叙白望着远处的夜空:“也许吧。不定在某个宇宙里,我们不用高考,不用考虑未来。”
“那我们会在哪里?”
“也许在冰岛看极光,”他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也许在沙漠里看星星,或者就在这里,一直走下去。”
林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想起美术老师过的话:“光影是会骗饶,只有抓住此刻的温度,才算真正留住了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叙白的手指。他的指尖很暖,像冬日里的阳光。
04
转折发生在三月的模拟考之后。
江叙白的名字出现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旁边用红色的笔标注着“推荐参加清北夏令营”。林砚之的名字在中游徘徊,美术联考的通过通知刚寄到家里,父母却在饭桌上:“画画不能当饭吃,还是好好学习考师范吧。”
那下午,林砚之在画室里待了很久。画板上是未完成的星空,她蘸着深蓝色的颜料,却怎么也画不出记忆里的璀璨。
江叙白找到她时,夕阳正从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是她念叨了很久的科幻片。
“考得不好?”他把可乐放在画架旁。
林砚之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着他胸前的校徽,忽然觉得那银灰色的金属很刺眼。“你要去北京了吗?”
江叙白的动作顿了顿:“只是夏令营,不一定能考上。”
“你肯定能考上的。”林砚之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你那么聪明。”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颜料风干的声音。江叙白忽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我报了自主招生的美术类,”他,“北京也有很好的美术学院。”
林砚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我爸妈不让我学美术了。”
“那我们可以……”
“江叙白,”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一样的。你属于重点班的排行榜,属于清北的夏令营,而我……”她看着满画室的颜料和画纸,忽然觉得它们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我可能连本省的大学都考不上。”
江叙白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场无声的雪。
那晚上,林砚之把所有画着江叙白的素描都烧了。火苗舔舐着画纸,把那些侧脸、背影、微笑都变成灰烬。她看着灰烬飘向窗外,像无数只破碎的蝶。
05
四月的春风里,他们开始刻意避开对方。
在走廊里遇见时,林砚之会低头看着地面,江叙白会转身走进旁边的教室。美术课上,她把画板转向墙壁,再也不画窗外的风景。晚自习后,那条一起走过的路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单的影子。
直到毕业典礼那,林砚之在礼堂后排的角落里,看见江叙白穿着毕业礼服,胸前别着金色的荣誉勋章。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青春是道无解的题,我们都在寻找答案的路上,错过了很多风景……”
林砚之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手里的毕业册上。她翻开那本画满了批注的物理笔记本——那是江叙白借给她的,最后一页写着:“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才是最可惜的事。”
散场时,下起了雨。林砚之没带伞,抱着毕业证书站在礼堂门口。有人把伞举到她头顶,熟悉的薄荷味漫过来。
“要去看画展吗?”江叙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砚之抬头,看见他眼里的自己,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她忽然想起那个枫叶红透的下午,他靠在树干上看书,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而她的笔尖,正捕捉着那一刻的光。
“好。”她。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没有人提起未来,没有人再见,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首未完的歌。
画展在美术馆的顶层,最后一幅画前围了很多人。林砚之挤进去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画布上是个落雪的清晨,路灯下站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男孩举着伞,女孩仰着头,雪花落在他们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珠。画的名字蕉这一刻》,署名是“江叙白”。
旁边的明牌上写着:“有些光,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出现,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砚之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她转身想找江叙白,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雨还在下,美术馆的玻璃墙外,有人撑着黑色的伞,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雨还在下,好像永远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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