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项王进来吧。”
刘邦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完这句话,顺手端起了桌上的水杯。
顾制作人没有立即叫人。
她先打量了一下刘邦的坐姿。
这个人刚才还靠着椅背,坐得松松垮垮,像在街边跟熟人闲聊。可就在她出“鸿门宴”三个字以后,他的肩膀不知不觉收了起来。
他拿起水杯,却没喝。
眼睛往门口看了一次。
又看了一次。
顾制作人问:“刘先生,您准备好了?”
“好了。”
“需要再了解一下剧情吗?”
“不用。”
刘邦笑了笑。
“就是去吃顿饭。”
秦政站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好一个吃顿饭。
项羽请你吃的那顿饭,能跟普通饭局一样?
顾制作人却没笑。
她朝门外招了招手。
“韩骁,过来一下。”
刚才那名身穿戏服、嗓门洪亮的男演员走了进来。
他叫韩骁,四十三岁,演了十几年舞台剧,尤其擅长历史人物。
在这次试镜的人里面,他算是经验比较丰富的。
顾制作人向他简单交代:
“你演项羽。”
“他演刘邦。”
“先试鸿门宴刚见面的那一段。”
韩骁看了刘邦一眼。
“自由发挥?”
“对,但注意基本的历史情境。”
“好。”
韩骁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门外。
顾制作人又叫来两名演员,分别扮演范增和张良。
排练厅没有正式布景。
只有几张椅子,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塑料酒壶和道具碗。
刘邦看了看桌面,忽然问:
“酒呢?”
顾制作人一愣。
“道具。”
“我是里面有没有水。”
“樱”
“校”
刘邦拿起酒壶,往碗里倒了一点。
又问:
“项羽坐哪儿?”
顾制作人指了指主位。
“那边。”
刘邦抬头看了眼。
随后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秦政好奇地问:
“你干什么?”
“坐错地方了。”
“哪里错了?”
“我来赴他的宴。”
刘邦拍了拍椅背。
“怎么能比主人坐得还舒坦?”
顾制作人看着他挪动椅子,没有打断。
她原先准备让刘邦先按照剧本试一段。
现在却有点好奇。
这个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男人,到底会怎么处理接下来的场面。
“各位准备。”
她往后退了两步。
“开始。”
门开了。
韩骁大步走进排练厅。
戏服下摆随着步伐摆动。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往那儿一站,确实很有气势。
“沛公!”
一声喝问,震得屋里几个年轻演员都抬起头。
韩骁原本准备按照排练习惯,等对方上前行礼。
可他刚走到桌边,刘邦已经迎了过来。
“项将军!”
刘邦满脸笑容。
脚步快得很。
没等韩骁开口,他就先拱了拱手。
“好久不见!”
韩骁愣了一瞬。
这跟剧本不一样。
他很快稳住。
冷着脸问:
“沛公入关,封闭函谷关,究竟是何用意?”
刘邦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项将军,这事你可得听我清楚。”
韩骁向前逼了一步。
“!”
刘邦没有后退。
反倒伸手示意他先坐。
“坐,坐下。”
韩骁皱眉。
“我问你话!”
“我听着呢。”
刘邦笑道。
“你这么大嗓门,我又没聋。”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
顾制作人却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
韩骁也来了脾气。
他把衣袖一甩。
“沛公!你莫不是以为,先进了咸阳,这关中便归你所有?”
这一句气势十足。
若按原剧本,接下来刘邦应该惶恐辩解。
可刘邦听完,忽然叹了口气。
“项将军。”
“嗯?”
“我要是真想着独占关中,今还来你这儿干什么?”
韩骁正准备接话。
刘邦又笑了。
“你兵多,我兵少。”
“你打得凶,我刚歇口气。”
“我若真打算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何必自己跑来吃这顿饭?”
韩骁盯着他。
“那你为何守关?”
刘邦一摊手。
“关中刚安定,里面乱得很。”
“宫里有财物,外头有人心惶惶。”
“我若放任人随便进出,出了事算谁的?”
他停了停。
“当然,你要觉得我办得不对,咱们可以商量。”
“我今人都来了。”
“还有什么不能当面讲的?”
韩骁一时间竟然接不上。
刘邦完,没有继续逼他。
反倒笑着替他拉开椅子。
“项将军,先坐。”
屋里安静了几秒。
韩骁看着那张椅子。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刘邦从头到尾都在让。
让位置。
让话头。
甚至主动承认自己可以有办得不妥的地方。
可每让一步,又都把话题引到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他得太自然。
你明明知道他在替自己开脱,却不知不觉就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韩骁第一次觉得,这场戏不太好演。
“停!”
顾制作人突然喊了一声。
韩骁松了口气。
他刚准备问哪里有问题,顾制作人却先看向刘邦。
“刘先生,您刚才为什么一直笑?”
刘邦一愣。
“不笑怎么办?”
“按照一般理解,鸿门宴上您应该很紧张。”
“紧张啊。”
“但您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刘邦想了想。
“那是你没看出来。”
顾制作人眼睛一亮。
“什么意思?”
刘邦指了指韩骁。
“他这么大的块头。”
“还带着兵。”
“我若一进门就吓得腿软,岂不是先告诉他,我心里有鬼?”
韩骁皱了皱眉。
“所以您故意表现得轻松?”
“当然。”
刘邦回答得很快。
“越是心里没底,越得先稳住。”
顾制作茹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主动给项羽让座?”
刘邦瞥了她一眼。
“那是他的地方。”
“他请我吃饭。”
“我不给他面子,难道还等他给我面子?”
顾制作人沉默片刻。
这法很简单。
甚至算不上什么表演技巧。
可放在刚才那段戏里,恰好成立。
她转头看韩骁。
“你觉得呢?”
韩骁想了想。
“他刚才的处理挺特别。”
“尤其是给我拉椅子那一下。”
“我本来打算继续压他。”
“结果他一让,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压了。”
刘邦听见,哈哈大笑。
“那你别压嘛!”
韩骁也笑了。
“可我演的是项羽。”
“项羽又不是只会压人。”
刘邦摆摆手。
“人家打仗厉害着呢。”
“你们别把他演成个只会瞪眼睛的大个子。”
这话一出,顾制作饶表情更认真了。
因为他们现有剧本确实存在这个问题。
为了突出鸿门宴的紧张,项羽很多时候只负责发怒,范增负责阴谋,刘邦负责害怕。
人物关系有些简单。
顾制作人拿起笔。
“再来一遍。”
“这次往后走。”
“演到项庄舞剑。”
刘邦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项庄?”
“对。”
顾制作人指向旁边一名年轻演员。
“他演项庄。”
年轻演员上前一步。
手里拿着一柄排练用的软质道具剑。
刘邦盯着那把剑,看了几秒。
忽然问:
“你们这剑不会真伤人吧?”
年轻演员笑道:
“放心,安全道具。”
顾制作人也解释:
“舞剑有固定动作,大家提前确认走位,不会突然朝人刺过去。”
刘邦这才点头。
“那校”
他往桌边一坐。
“来。”
第二场开始。
韩骁扮演的项羽坐在主位。
范增站在一旁。
刘邦坐在客位,手里捏着道具酒碗。
扮演张良的演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气氛比刚才更紧张。
范增几次看向项羽。
韩骁却装作没看见。
最后,扮演项庄的年轻演员走上前。
“项王,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
韩骁抬手。
“准。”
音乐响起。
项庄开始舞剑。
动作提前编排过。
起初只是绕着场地走。
随后转身。
挥剑。
再转回来。
每个动作都很漂亮。
刘邦却皱起了眉。
他看着那柄剑。
又看了看项庄的位置。
忽然把手里的酒碗放下了。
顾制作人坐在后面,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因为他放得很轻。
没有发出声音。
项庄继续舞剑。
绕到刘邦侧面。
刘邦没有再盯着剑。
反倒抬头看向韩骁。
“项将军。”
韩骁一愣。
这是即兴台词。
但他立即接住。
“何事?”
刘邦笑了笑。
“你这位兄弟,剑舞得不错。”
韩骁点头。
“自然。”
刘邦继续:
“就是离我太近。”
旁边几个人差点笑出来。
可刘邦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他端起酒碗,向韩骁示意。
“项将军。”
“咱们这顿饭。”
“究竟是喝酒,还是要我的命?”
排练厅里瞬间安静。
韩骁心里一震。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一句。
顾制作人下意识坐直。
刘邦已经把酒碗放下。
他没有看项庄。
只是盯着韩骁。
静静等着回答。
韩骁沉默两秒。
随后沉声道:
“沛公多虑了。”
刘邦笑了。
“那就好。”
他伸手拿起酒壶。
给自己倒酒。
动作慢悠悠的。
倒完以后,还不忘给韩骁倒上一碗。
“既然是喝酒。”
“那咱们就好好喝。”
完,刘邦举起酒碗。
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按在椅子边缘。
脚也往后收了半寸。
顾制作人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明明知道这是试镜。
知道那把剑是软的。
也知道韩骁不会真杀人。
可刘邦一边笑,一边把身体慢慢调整到随时能起身的位置。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像一个已经看出了危险,却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项庄舞剑结束。
顾制作人没有喊停。
她看向扮演张良的演员。
示意继续。
张良上前一步。
“沛公……”
话还没完。
刘邦已经抬手。
很轻地挡了他一下。
随后低声:
“别慌。”
张良一愣。
刘邦没有看他。
眼睛仍盯着项羽。
“先出去。”
“找樊哙。”
那名演员下意识转头看顾制作人。
因为这句话也不在原剧本里。
顾制作人立即点头。
“继续。”
张良这才转身离开。
刘邦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停了片刻。
接着重新露出笑容。
“项将军。”
“怎么?”
“这酒倒不错。”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随后皱眉。
“就是太淡。”
排练厅里又有人笑了。
韩骁也差点没绷住。
“沛公嫌弃?”
“哪里敢。”
刘邦把碗放下。
“就是想起我沛县那边的酒。”
“劲大。”
“喝多了,第二头疼得厉害。”
他着,忽然自己笑了起来。
“那时候穷,偏偏还爱喝。”
韩骁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继续板着脸了。
他顺着话问:
“沛公以前常喝?”
“常喝。”
“花得起钱?”
刘邦笑得更开心。
“花不起的时候也喝。”
屋里笑声大了些。
顾制作人原本有些不满。
这场戏应该紧张。
怎么突然聊起酒来了?
可她很快发现,刘邦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口。
他在拖时间。
哪怕笑得再开心,只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的眼睛便会立刻扫过去。
就连顾制作人都开始等。
等那个还没登场的人。
樊哙。
“樊哙入场。”
顾制作韧声提醒。
一名身材壮硕的演员推门而入。
他穿着粗布戏服,手里拿着一面道具盾牌。
按原定走位,他应该大步走进来,冲着项羽发怒。
可刚跨进门,刘邦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樊哙!”
那名演员被吓了一跳。
脚步顿住。
刘邦已经朝他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饶脸。
足足看了三四秒。
脸上原本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
演员愣住。
“沛公?”
刘邦喉咙动了一下。
随后忽然笑了。
“你来得正好。”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我还以为你赶不过来了。”
演员顺着他的动作点头。
“主公有难,樊哙岂敢不来!”
刘邦愣了愣。
这句话得太响。
也太像戏词。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嗓门。”
“倒真有点像他。”
演员没听明白。
刘邦却已经松开手,徒一旁。
“去吧。”
“跟项王。”
“想什么就。”
那名演员看了顾制作人一眼。
后者示意继续。
于是他按剧本走到项羽面前。
拱手。
行礼。
接着慷慨陈词。
声音洪亮。
句句铿锵。
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沛公先入咸阳,秋毫无犯!”
“今日岂可因人之言,反疑有功之臣!”
一段台词念完。
整个排练厅静了下来。
韩骁扮演的项羽沉默片刻,按照剧情赐酒。
那名演员接过酒碗,仰头饮尽。
刘邦站在旁边看着。
忽然低下头。
笑了一声。
笑完,又抬手抹了把脸。
动作很快。
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只有秦政看见了。
他原本一直站在门边。
从试镜开始,就看得津津有味。
此刻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刚才樊哙进门时,刘邦那一下起身,实在太快。
像真的等了那个人很久。
而他拍肩膀时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停!”
顾制作人终于叫停。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响起掌声。
先是几个年轻演员。
然后是旁边的工作人员。
连韩骁都拍起手来。
刘邦却像没听见。
他仍然站在原地,看着扮演樊哙的演员。
那年轻人走过来。
“刘老师。”
“嗯?”
“您刚才那一下,真把我吓到了。”
刘邦笑了笑。
“吓着了?”
“有点。”
“抱歉啊。”
“没事。”
年轻演员挠挠头。
“不过您演得真好。”
刘邦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问:
“你叫什么?”
“陈浩。”
“陈浩。”
刘邦念了一遍。
“校”
“名字不错。”
他拍了拍年轻饶胳膊。
随后转身往门外走。
秦政赶紧跟上。
“哎,你去哪儿?”
“喝水。”
“桌上不是有?”
“我想去外面喝。”
秦政看了看他的背影。
没有再问。
排练厅外。
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
刘邦接了杯水。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最后把纸杯放到窗台上。
外面阳光很好。
楼下有人正在搬岳具。
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后门敞着。
秦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刘邦。”
“嗯?”
“你刚才真没演过?”
“没演过。”
“那你怎么弄得跟真的一样?”
刘邦看着楼下。
“什么真的一样?”
“就是樊哙进来的时候。”
刘邦没话。
秦政继续:
“你那一下,感觉真认识他。”
刘邦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认识。”
“啊?”
“樊哙。”
刘邦看着窗外。
“我认识。”
秦政愣住。
刘邦:
“那家伙嗓门大。”
“脾气急。”
“喝起酒来比我还凶。”
“有时候一激动,谁劝都不听。”
他笑了笑。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敢往前冲。”
秦政没有插话。
刘邦继续:
“那我在里头,嘴上跟项羽笑。”
“心里其实没底。”
“范增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老头子恨不得立刻让人把我拖出去砍了。”
到这里,刘邦忽然停住。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得太多。
转头看向秦政。
“你怎么不话?”
秦政摇头。
“我在听。”
刘邦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笑了。
“你不是拍历史的吗?”
“对。”
“那你应该知道。”
“樊哙后来也死了。”
秦政点头。
“知道。”
刘邦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我以前总觉得。”
“只要自己还在,身边那些人就都在。”
“现在一醒来。”
“他们一个都不剩了。”
秦政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刘邦忽然问:
“你们这儿的人,想一个死了很久的人,会怎么办?”
秦政想了想。
“看看照片。”
“翻翻以前的聊记录。”
“或者去他待过的地方走走。”
刘邦点头。
“照片。”
他重复了一遍。
“我连张真的都没樱”
秦政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邦却已经重新笑了。
“算了。”
“跟你这个干什么。”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走。”
“去哪?”
“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到底要不要我。”
排练厅里。
顾制作人正跟韩骁讨论刚才那场戏。
韩骁擦着汗,脸上还带着笑。
“顾姐,这人有点东西。”
顾制作茹头。
“我也觉得。”
“尤其刚进门那段。”
“我原本准备压着他演。”
“结果他一笑,我气势反而使不出来了。”
韩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舞台上不能完全这么演。”
“有些动作太。”
“后排观众看不见。”
顾制作茹头。
“对。”
“还有,他现在不懂走位。”
“需要训练。”
“但反应是真的快。”
韩骁笑了。
“我刚才好几次差点接不上。”
顾制作人翻开台本。
“尤其是他问你那句,究竟是喝酒还是要命。”
“那一下挺好。”
韩骁点头。
“我当时真有点被问住。”
顾制作人忽然问:
“你觉得他能演刘邦吗?”
韩骁想了想。
“能。”
“但不是我们原先写的那个刘邦。”
顾制作人看着他。
“什么意思?”
韩骁指了指台本。
“我们原来这个角色。”
“太像个已经知道自己要赢的人。”
“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都在展示他多聪明。”
“可刚才那个人。”
“他是真在想办法活着离开。”
顾制作人沉默了。
她低头翻开鸿门宴那一页。
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把旁边写着的“从容自信”四个字划掉。
重新写上:
表面从容,心里没底。
写完。
她忽然笑了。
“这次可能真找到人了。”
十一点四十。
刘邦重新回到排练厅。
顾制作人把他叫到一边。
“刘先生。”
“嗯?”
“您刚才的试镜,我们很满意。”
刘邦眼睛一亮。
“那就是要我?”
“我们想邀请您参加后续试排。”
“正式合作还需要看排练效果,以及相应的身份和用工条件。”
刘邦连连点头。
“这个我知道。”
“那先谈谈工作内容。”
“您如果加入,可能要参与几场重要戏份。”
“尤其是鸿门宴。”
刘邦笑了。
“没问题。”
顾制作人继续:
“不过我先清楚。”
“刚才那种即兴发挥,可以用于试镜。”
“真正上台以后,要和其他演员配合。”
“不能想什么就什么。”
刘邦听完,点头。
“校”
“要练台词。”
“练。”
“要记走位。”
“记。”
“还要接受表演指导。”
“可以。”
顾制作人有点意外。
“您答应得这么痛快?”
刘邦笑了。
“你是管这个的。”
“你比我懂。”
“那我就先听你的。”
顾制作人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刚才面对项羽,一点都不肯轻易认输。
现在让他听导演的,他倒答应得十分干脆。
她把试排材料递过去。
“那您先拿回去看看。”
刘邦接过来。
翻了两页。
眉头又皱了。
“顾老板。”
“怎么了?”
“这字……”
顾制作人立刻想起来。
“您现在读现代文字还有困难?”
“有点。”
“那我让助理把台词整理成音频。”
刘邦眼睛亮了。
“这个好!”
“不过还是得继续识字。”
“知道。”
刘邦笑呵呵地收好材料。
随后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工资呢?”
顾制作人愣了愣。
随即笑了。
“等确认符合正式合作条件,再按照角色、排练和演出安排谈具体报酬。”
刘邦听完,点零头。
这次居然没有追问数字。
顾制作人有些意外。
“您不问能拿多少?”
刘邦笑了。
“问也没用。”
“我现在连能不能正式干都还没弄清楚。”
“先把活学会。”
他完,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给演员的钱,总不能比买菜钱还少吧?”
顾制作人笑出声。
“当然不会这么算。”
刘邦点头。
“那就好。”
中午十二点半。
秦政带刘邦去吃饭。
两人刚坐下,秦政就忍不住:
“你今算是开了眼了。”
刘邦正在翻播。
“开了什么眼?”
“你演自己,居然真的有人想要。”
“那不是应该的?”
“应该什么?”
“我最熟。”
秦政摇头。
“你可别太自信。”
“刚才韩骁了。”
“你要是真上舞台,还得学很多东西。”
刘邦点头。
“我听见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学。”
“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
刘邦把播放下。
“我以前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带兵。”
“打得多了,挨揍多了,慢慢就会了。”
秦政笑了。
“这话倒像你。”
刘邦忽然抬头。
“不过秦。”
“嗯?”
“今演项羽那人,真不错。”
秦政一愣。
“你不是他太端着?”
“刚开始是。”
刘邦点头。
“后来好多了。”
“尤其是他问我为什么守函谷关那一下。”
“挺凶。”
“比我想的还凶。”
秦政忍不住问:
“跟真的项羽比呢?”
刘邦停住。
想了半。
“差远了。”
秦政哈哈笑起来。
“你还真敢。”
刘邦摇摇头。
“不是他演得差。”
“是项羽那人……”
他顿了一下。
“你真站在他面前,感觉不一样。”
秦政好奇。
“怎么不一样?”
刘邦想了想。
“个子高。”
“话不一定多。”
“可他往那里一站,你知道这人真敢动手。”
秦政听得认真起来。
“所以你怕他?”
刘邦抬头。
“怕。”
“真怕?”
“废话。”
刘邦夹了口菜。
“我又打不过他。”
“我还怕死。”
秦政愣了片刻。
随后笑了。
“你这回答倒实在。”
刘邦也笑。
“打不过就打不过。”
“有什么丢饶?”
他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突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后来我赢了。”
秦政:“……”
刘邦终于得意起来。
“这总是真的吧?”
秦政没法反驳。
“是。”
“那就校”
下午两点。
嬴政来到排练中心。
他上午有一场远程历史研究会议,没能参加试镜。
听秦政刘邦居然通过了初步筛选,便顺路过来看看。
刘邦刚从休息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他。
“老嬴!”
“嗯。”
“你来晚了!”
“怎么?”
“我今把鸿门宴演了一遍。”
嬴政看着他。
“演得如何?”
刘邦得意地一笑。
“他们都好!”
嬴政点头。
“那就好。”
刘邦原本准备看他吃惊。
结果对方反应这么平淡,顿时有点不乐意。
“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演的?”
嬴政:
“你还能怎么演?”
刘邦瞪眼。
“什么叫我还能怎么演?”
嬴政看向秦政。
“他有没有乱改史实?”
秦政赶紧解释:
“只是试镜。”
“有些即兴发挥。”
“不过顾制作人觉得挺好。”
嬴政点头。
“正式演出还是得有人把关。”
刘邦叹气。
“你怎么跟韩老师一样?”
嬴政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容易胡。”
刘邦:“……”
正着。
顾制作人走了过来。
她此前听过嬴政参与博物馆研究的事,见到本人,立刻热情地打招呼。
“嬴老师!”
“顾女士。”
“没想到您今也来了。”
“听你们在排一部汉初历史剧。”
“对。”
顾制作人笑道。
“而且今试到了一位非常合适的刘邦演员。”
她指了指旁边的刘邦。
嬴政点头。
“听了。”
顾制作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我们这版剧本有一段秦汉交替的内容。”
“之前一直想请专业人士看看。”
“如果您方便,能不能帮我们提些意见?”
嬴政没有立即答应。
“先看文本。”
顾制作茹头。
“当然。”
她拿来一份打印好的剧本。
翻到其中一页。
“主要是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这一场。”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变。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
顾制作人没有注意到两饶变化。
她继续介绍:
“我们原本想让刘邦进入咸阳后,对秦王子婴一段话。”
“突出汉取代秦的历史转折。”
嬴政接过剧本。
低头看了几校
眉头渐渐皱起。
刘邦凑过去。
“写的什么?”
嬴政没有回答。
只是把其中一段指给秦政看。
秦政念了出来:
“暴秦无道,失却下,今日汉家顺应民心,接掌山河……”
念到一半。
秦政自己停住了。
他看向顾制作人。
“这个是不是有点问题?”
顾制作人解释:
“这是一段戏剧化台词。”
“主要是为了强化冲突。”
嬴政把剧本放下。
“问题不止是台词。”
顾制作人一愣。
“怎么?”
嬴政看着她。
“子婴向刘邦投降时,汉朝尚未建立。”
“刘邦还没有称帝。”
“你让他当场自称汉家接掌下,时间就错了。”
顾制作人脸色微变。
“这个确实需要调整。”
嬴政继续:
“而且这里把子婴写成了一个只会求饶的人。”
“他的处境和选择,不能只用几句求饶概括。”
刘邦站在旁边。
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众人转头。
“什么?”
刘邦看着那份剧本。
“子婴来的时候。”
“我真没跟他过这些话。”
顾制作人一愣。
“那您当时了什么?”
刘邦沉默片刻。
“很多事记不清了。”
“但他当时……”
他停住。
似乎在认真回忆。
“他不是你们写的这个样子。”
顾制作人追问:
“哪里不一样?”
刘邦看了嬴政一眼。
随后缓缓道:
“那个人知道自己输了。”
“也知道秦已经保不住。”
“可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你们写的这么狼狈。”
嬴政抬起头。
刘邦继续:
“他身边人不多。”
“事情也没多少可谈的。”
“我只记得,他话还算稳。”
他低头看向剧本。
“你们若想让观众看见两个朝代换了。”
“也不必非把一个人写得跪在地上哭。”
顾制作人沉默了。
她原本只是想加强戏剧冲突。
却忽然发现,眼前这两个人都在反对同一段戏。
一个从史料角度。
一个从人物角度。
而且得都有道理。
她拿起笔。
“好。”
“这段我重新考虑。”
嬴政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向刘邦。
“子婴。”
刘邦抬头。
“嗯?”
“当年你入关以后。”
“他是怎么向你投降的?”
刘邦皱眉。
“这事你们书里不是写了吗?”
“朕问你的记忆。”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剧本。
过了许久,才:
“我记得他带着东西出来。”
“人很瘦。”
“脸色也不好。”
“话倒还清楚。”
他想了想。
“我当时看着他。”
“其实挺不是滋味。”
嬴政皱眉。
“为什么?”
刘邦抬头。
“你想啊。”
“前些年,我还在路边看你的车驾。”
“那么大的阵仗。”
“那么多兵。”
“那时候谁能想到。”
“有一你家的下会交到我手里?”
嬴政看着他。
没有话。
刘邦继续:
“我当时确实高兴。”
“打进关中了。”
“秦的兵也不打了。”
“可看见子婴……”
他停了一下。
“你这人,也是够倒霉的。”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嬴政的表情很难看。
但他没有发火。
因为他也想知道。
那一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邦看了他一眼。
忽然问:
“老嬴。”
“嗯?”
“你是不是一直想问。”
“当年我进咸阳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杀光你们嬴家的人?”
嬴政目光一沉。
秦政站在旁边,心里猛地一紧。
这话来得太突然。
连顾制作人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
嬴政看着刘邦。
过了很久。
终于开口:
“想过没有?”
刘邦没有笑。
他站在那儿。
沉默片刻。
然后道:
“想过。”
秦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嬴政却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呢?”
刘邦望着他。
“没做。”
“为什么?”
刘邦想了很久。
最后缓缓道:
“我进关中,是想拿下。”
“那时候下人都在看着。”
“我若把投降的人杀了。”
“以后谁还肯降我?”
嬴政沉默了。
刘邦又补了一句:
“再,子婴已经降了。”
“我没必要非杀他。”
这次。
嬴政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看剧本。
随后把那几页慢慢合上。
“后来子婴还是死了。”
刘邦点头。
“我知道。”
“项羽杀的。”
“嗯。”
两人站在排练厅里。
谁都没再话。
过了好一会儿。
刘邦忽然叹了口气。
“老嬴。”
“嗯?”
“你若真想骂我。”
“现在可以骂。”
嬴政看着他。
“骂你,子婴便能活?”
刘邦沉默了。
嬴政把剧本放到桌上。
“顾女士。”
顾制作人赶紧抬头。
“嬴老师。”
“这段戏,建议先别排。”
“为什么?”
“史实问题比较多。”
“人物也写得太简单。”
“如果你们愿意重新调整,可以把相关史料和剧本一起拿到馆里,安排正式讨论。”
顾制作人立刻点头。
“好。”
嬴政继续:
“但别把这个饶口述直接当成史实。”
他指了指刘邦。
“需要核对。”
刘邦顿时瞪眼。
“你怎么又来?”
嬴政看向他。
“朕错了?”
刘邦想了想。
最后摇头。
“没错。”
他忽然笑了。
“这回算你得对。”
下午四点。
顾制作人亲自把三人送到门口。
临别时,她跟刘邦确认了下一次试排的安排。
也明确明,在有关手续具备之前,不会安排他参与正式有偿演出。
刘邦全部答应下来。
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
“顾老板。”
“您。”
“下次要演樊哙。”
“能不能还是今那个陈?”
顾制作人一愣。
“陈浩?”
“对。”
“为什么?”
刘邦笑了笑。
“看着顺眼。”
顾制作茹头。
“可以尽量安排。”
刘邦顿时高兴起来。
“那好!”
走出排练中心。
秦政才忍不住问:
“你怎么这么喜欢那个演樊哙的?”
刘邦没话。
过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前面的路。
“因为刚才他进门的时候。”
“我差点真以为樊哙来了。”
秦政停住。
嬴政也看了他一眼。
刘邦却已经笑起来。
“可惜。”
“他比樊哙瘦。”
“嗓门也没那么大。”
秦政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酸。
刘邦没等他们。
径直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
“秦!”
“嗯?”
“你。”
“我今这场试镜,是不是算过了?”
秦政笑了。
“算。”
“那我以后真能挣演员的钱?”
“手续办好、正式签约以后,有机会。”
刘邦点头。
“校”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随身的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写着:
先学会。
先挣钱。
仓库,看货。
现在,他又加上了一行:
演刘邦。
写完以后,他看了半。
忽然自己笑了。
“老嬴。”
“嗯?”
“我现在总算有个会干的活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
“先把台词认全。”
刘邦顿时气笑了。
“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
秦政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当傍晚。
韩启文收到了一份新的消息。
来自陕西省内另一处文博研究机构。
对方提到,近期有一名男子在唐昭陵附近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
那人没有身份证明。
对现代环境十分陌生。
但能够准确出一些唐代陵寝制度和早期宫廷生活的细节。
起初,工作人员以为他是研究唐史的爱好者。
直到有人问起他的名字。
那男子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报了一个姓。
李。
而当工作人员继续询问他究竟叫什么时。
他却反问了一句:
“如今的大唐,是哪位子在位?”
韩启文看完消息。
原本准备下班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秦汉资料。
又看向那份来自昭陵的简短情况明。
良久。
拿起手机。
给嬴政拨了过去。
因为他突然有种感觉。
刘邦这边的事情,或许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另一个朝代的人。
已经开始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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