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平身。”
曹封落座王位,抬袖轻挥,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众人起身归列,朝会正式开启。
“诸卿近日,可还习惯?”
曹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不容回避。
“回王上,臣等已悉数就绪。”
应声如潮,铿锵有力。
“甚好。”
他微微颔首,眉宇舒展。
宣政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成实质,庄重得令人屏息。
“称王大典已成,汉军接下来该往何处落子?诸位可有高见?”曹封声量不高,却字字如钟,在殿内回荡不绝。
“接下来的落子……”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无人抢言,只默默垂首,眉峰微蹙,心绪翻涌。
“王上,臣请命进取益州——八蜀之地,正是我军扎根壮大的上佳腹地。”
阴世师踏步出列,袍袖一振。
“何以见得?”
“秦据关中而取巴蜀,终成一统;汉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亦由此发轫。此嫩王基业之常道。”
“拿下益州,既可顺江东下,直叩江南门户,又得沃野千里、仓廪丰实,足以为我军筑起一座铁打的粮仓。”
他语速沉稳,句句落地有声。眼下虽不缺粮,但兵多将广之后,粮秣消耗如江河奔涌,岂是数能撑?若得八蜀为后盾,汉军便能放手扩军、整训、铸甲,进退皆有底气。待羽翼丰满,再挥师南向,水到渠成。
“其余卿家,意下如何?”
曹封未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朝堂之上英才济济,事关国运,岂容草率拍板?
“王上,臣倒以为——中原空虚,正是一举叩关的千载良机。”
杜如晦拱手接话,语气斩截。
此前他便反复推演过此局:隋廷主力远在辽东,腹地几近裸露,战机稍纵即逝。今日朝议,他自当直言。
“两策并出?”
群臣心头一震,目光交错,各自权衡利弊。
“隋帝随时可能班师回朝。一旦他返驾洛阳,中原门户重锁,我军再想破局,便是刀劈铁壁。”
杜如晦声调略沉,字字如钉,“错过这一回,下次怕要等三年五载——且那时,隋军必留重兵镇守,再难有机可乘。”
“杜公所言极是。”韦圆成颔首附和,“更兼杨玄感已在黎阳举旗,牵住隋军半数精锐。此时不取洛阳,更待何时?”
杨玄感起事的消息,锦衣卫三日前已密报入宫,众人心中早有底数。
“确是赐良机!”
有韧声应和,眼中已有灼光闪动。
“况且中原膏腴之地,人烟稠密,商路纵横,匠户云集,财赋十占其六。”
长孙无忌缓步上前,条分缕析,“得中原者,不止添兵增饷,更是夺其气运、立其正统。”
众人纷纷点头——这不单是地盘之争,更是龙脉所系、人心所向。
“更要紧的是——洛阳乃大隋东都,与长安并称‘两京’。若我军旗指洛邑,便是双都在握,下震动!”
张公瑾声音微颤,胸膛起伏,“大隋若是一条腾云长龙,我军断其腰脊,威势立涨三倍!”
无论从名分、兵源、财源还是道义上看,中原都像一块滚烫的烙铁,不抢,反烫手。
“话虽如此,我军现下根基未固,硬撼隋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阴世师眉头拧紧,面色凝重。曾为隋将多年,他深知那支铁军的筋骨有多硬、底子有多厚。下虽乱,隋廷尚能两线用兵,足见其元气未伤,此刻强攻,实为险眨“况且中原四战之地,义军林立,我军若抢先杀入,等于站在风口浪尖,腹背受担”
“霸业非一日之功,稳扎益州,方为万全之策。”
韦圆成随即补道:“先固根本,再图远略,才是正道。”
高士廉亦抚须道:“哪怕真要北上,也须先据益州为后盾——粮在手,兵在途,方敢与隋军正面角力。”
“你们偏安一隅,未免失之保守……”
“你们贪功冒进,反倒误了大局……”
争论愈烈,殿内气息渐热,人人舌绽莲花,引经据典,据理力争,面颊泛红,额角微汗。
并非彼此相忌,只是肩扛山河,谁也不敢轻言妥协。
这可是汉家下的第一块基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益州八蜀……司州中原……”
殿内唇枪舌剑,声浪翻涌,曹封指尖微顿,心底早已偏向中原。
机不可失——眼下这局,比当年杨玄感起兵更利、更稳、更急。时未偏,地势渐顺,人心亦聚,汉军正踩在腾跃的节骨眼上。
“嗒、嗒、嗒……”
思绪如潮退去,他指节轻叩王座扶手,节奏沉而稳。
“王上,眼下真正悬于一线的,并非进兵方向,而是另一处燃眉之急。”
争执正酣,李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刃劈开喧哗。
“何事?”
曹封眉峰微扬,目光直落这位宿将身上。
“太原李唐,铁骑南压,势若奔雷——如今前锋已抵临汾郡。”
李靖眸光半敛,语调平缓,却字字砸地有声。
“莫非……”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呼吸一滞,瞳孔骤缩,似有电光掠过。
“诸公细想:李唐自太原南下,取上党、克长平,下一站,可是河东郡?”
阴世师脱口而出,喉结微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岂能不惊?河东腹地那座蒲坂城,恰是横跨黄河的咽喉——过此一地,西可叩凉州,西进可逼长安。
“正是。唐军若据蒲坂,便如利刃出鞘,随时可刺我腹心。”
岳飞终于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声如金石相击。
“倘若我军主力尽数北征中原、西取益州,后方便如纸糊——”
话音未落,满殿骤然死寂。
“届时,唐军挥师西进,关中门户洞开,凉州亦难保全。”
阴世师嗓音发紧,尾音微颤,后背寒意直窜脊梁。
旁人这才猛然醒觉——方才只顾抢攻,竟把这支南下的虎狼之师,彻底抛在脑后!
“真若如此,凉州一失,唐军便可回马直插我腹地,前后夹击,危在旦夕。”
高士廉抹了把额头,汗珠滚落,浸湿衣领。
汉军崛起之势,今日这场廷议,岂不成了纸上谈兵?
“二位将军眼光如炬,方才我等确是疏漏了!”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急忙拱手,语气诚恳。
并非才识短浅,实因李靖、岳飞久历沙场,嗅的是杀气,盯的是战线;而他们所掌者,是钱粮、是律令、是民心。
“可不是嘛,差一点就铸成大错!”
阴世师等人连连颔首,脸色仍有些发白。
直到此刻,心跳才渐渐落回原位。
“王上帐下英才济济,方能堵住这等决策缺口。”
伍锡、李存孝对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决策之险,常在一念之间——错一步,千军万马顷刻化为灰烬,所有胜势烟消云散。
“二卿所言极是,此事,须即刻筹谋。”
曹封颔首,神色肃然。
“臣请先固蒲坂,筑垒设防,拒唐军于黄河东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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