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内死寂沉沉，满殿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多尔衮端坐宝座之上，脸色铁青如墨，周身寒气逼人，他不耐烦地挥了挥袍袖，声音冷得淬冰：“散朝。”
一语落下，众人如蒙大赦，却个个垂头丧气、面色灰败，纷纷躬身低头，灰溜溜地依次退去，无人敢多做停留。
窦尼完仰头放声大笑，笑声豪爽震，一手亲昵揽着身旁的豪格，一手重重拍着济尔哈朗的臂膀，满面意气风发。“走！咱们回营喝酒庆贺！”
王宝始终静默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兵装束，帽檐死死压低，遮住整张面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可殿内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搅动朝堂、定夺国策的大戏，真正在幕后操盘掌控一切的，正是这个沉默寡言的人物。
四人并肩而行，昂首挺胸、步履铿锵，一路笑笑、趾高气扬，在众人复杂忌惮的目光中，大步踏出皇极门。
多尔衮死死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剧烈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一言不发，猛地甩动袍袖，风声猎猎，转身大步流星，径直往后宫偏殿的密室而去。
刚踏入密室，侍从反手紧闭房门，多尔衮再也压制不住满腔怒火，猛地抬脚，狠狠踹翻身前梨木案几。案上茶杯、奏折噼里啪啦摔落一地，碎片四溅，他怒声咆哮，声音里满是隐忍至极的戾气：“窦尼完！欺人太甚！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简直把我大清江山当成他自家的粮仓，肆意搜刮！”
殿内站着的，全是他的心腹重臣：英亲王阿济格、正红旗旗主罗洛浑、悍将鳌拜，以及两黄旗一众心腹大臣。众人个个面色难看，或咬牙切齿，或眉头紧锁，却皆满脸无奈，束手无策。
阿济格性格鲁莽暴躁，第一个憋不住怒火，上前一步，粗着嗓门怒吼道：“摄政王！这窦尼完如今手握两紫旗、正蓝旗、镶蓝旗四旗势力，兵强马壮、气焰嚣张，再这么纵容下去，他迟早要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作威作福！”
鳌拜捂着依旧红肿未消的脸颊，眼底恨意滔，指节攥得泛白，声音冰冷刺骨：“今日朝堂之辱，我鳌拜永生难忘！他当众掌掴我，又明目张胆敲诈勒索，不除掉窦尼完，我八旗永无宁日！”
罗洛浑咬牙切齿，面色铁青，满心憋屈：“镶蓝旗临阵倒戈，正蓝旗背叛结盟，紫旗势力一家独大，咱们如今势力单薄，动又动不得，忍又忍不下，这口气实在难咽！”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殿内乱作一团。
“绝不能再给他们半点好处！”
“可若是不给，窦尼完当场就能起兵造反！”
“要不暗中调集精兵，找机会秘密除掉他？”
“万万不可！他两紫旗装备精良、战力强横，真打起来，咱们未必是对手！”
“那到底该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吸食我大清的血汗，壮大自身？”
多尔衮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晴不定，眼底阴鸷如狼，思绪翻涌。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良久，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别急。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但今日之仇、今日之辱，我多尔衮记下了。窦尼完……咱们走着瞧！”
散朝之后，窦尼完意气风发，丝毫没有停歇，当即带着王宝、豪格、济尔哈朗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杀进六部办事衙门。
他大步走到衙门大堂正中，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嗓门洪亮霸道，响彻整个衙门：“都给我听着！今日朝堂定下的恩典，立刻、马上、即刻办理！谁敢拖延、谁敢克扣、谁敢暗中使绊子，我窦尼完直接拆了他的衙门，让他全家不得安宁！”
一众六部官员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谁敢有半分违抗，纷纷低着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加急赶办各项事宜。
不过半日功夫，各项封赏尽数到位。
济尔哈朗统领的镶蓝旗，十万石粮草、二十万两白银、十万亩京郊上等良田，悉数清点入库，分发至旗内各处。原本穷困潦倒、每逢征战必当炮灰的镶蓝旗将士，一夜之间有粮、有银、有地，家家户户衣食无忧，足以过一个富足肥年，旗内从上到下欢声震，对窦尼完感恩戴德。
济尔哈朗双手紧紧捧着刚到手的地契与粮册，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喜，对着窦尼完连连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又赤诚：“窦旗主！我镶蓝旗上下，这辈子都铭记您的大恩大德！从今往后，您指哪，我们就打哪，绝无半句怨言！”
豪格更是满心欢喜，美滋滋地尽享成果。扩军的圣旨一下，他的正蓝旗便开始大肆招兵买马，粮草、军械一律优先供给，原本被多尔衮打压得奄奄一息、势力孱弱的正蓝旗，一夜之间迅速扩张，兵力、实力飞速暴涨。
他用力拍着窦尼完的肩膀，满面得意，语气笃定：“今日这一步，我走对了！往后咱们兄弟联手，这大清下，再也没人敢动咱们分毫！”
豪格与济尔哈朗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机立断站队紫旗的选择，无比正确。一个借势翻身，彻底摆脱底层炮灰的命运；一个借机壮大，重拾往日权势，两人皆庆幸不已，对未来充满底气。
很快，镶蓝、正蓝两旗一夜翻身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八旗所有军营。
除了多尔衮掌控的两白旗之外，两红旗、两黄旗的底层兵丁、佐领、旗主听闻消息，当场彻底炸锅，人人眼红不已，心绪沸腾。
军营里、街道上、酒馆中，到处都是嗡文议论声，众人攥着兵器，满脸不甘与艳羡。
“镶蓝旗以前跟咱们一模一样，打仗冲最前面，分好处排最后，这才半功夫，良田、白银、粮草全到手了！”
“人家现在是紫旗的马前卒，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还在这儿喝西北风、受窝囊气！”
“正蓝旗也在大肆扩军，军械粮草优先供给，进去就是嫡系！”
“早知道抱紫旗大腿有这等好处，咱们早就主动归附了，何必白白受这么多年委屈！”
无数士兵捶胸顿足，悔得肠子都青了，心底疯狂盘算，纷纷萌生投奔之意，暗中打听投靠两蓝旗的门路，甚至有缺场叫嚷着要离开原本的旗营，前往投奔。
两红旗、两黄旗的旗主阿济格、罗洛浑、硕塞、谭泰等人，得知麾下人心涣散、士兵纷纷想要投奔的消息，个个头疼欲裂，愁得整夜辗转难眠，焦头烂额。
正红旗大殿内，罗洛浑看着底下一众哭丧着脸、前来禀报的佐领，气得猛地一拍桌案，桌上茶杯当场震翻，茶水四溅。“王爷！底下的人全都疯了！有人偷偷摸摸去找镶蓝旗递投名状，再这么下去，咱们正红旗就要彻底空了！”
罗洛浑疲惫地揉着发胀发疼的太阳穴，面色灰败，语气满是无力与无奈：“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家给银子、给良田、给粮草，实打实的好处，咱们拿什么阻拦？摄政王那边自己都一肚子怒火、焦头烂额，根本给不了咱们半点扶持，更给不磷下人好处！”
底下佐领满脸苦涩，苦着脸回道：“旗主，不是兄弟们不忠心，是跟着您真的活不下去啊。镶蓝旗如今日子过得比过年还富足，谁能不眼红？再不想办法稳住人心，底下的人就彻底留不住了！”
两黄旗营帐中，几位老臣对着旗主谭泰唉声叹气，满面愁容：“咱们两黄旗原本是上三旗，昔日何等风光无限，现如今倒好，底下的士兵都一心想往镶蓝旗跑，都跟着咱们，只有挨打的份，没有享福的命！”
谭泰背着手，在帐内心急火燎地来回踱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色铁青，却又满是无可奈何：“我知道！我都知道！可窦尼完如今势大滔，摄政王都不敢轻易动他，咱们拿什么留人？光靠嘴皮子忠心，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最现实的道理：底层士兵追随旗主，从不是看旗籍尊贵与否，而是看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拿到好处、能不能安稳活命。
现如今，两紫、两蓝四旗，有良田、有白银、有精兵、有特权，好处享之不尽；而两黄、两红四旗，只有无尽的憋屈与欺压，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底层将士可不管什么朝堂大局、什么摄政王权威、什么八旗祖宗规矩，在他们眼里，谁给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跟谁走。
一时间，两红旗、两黄旗的旗主们陷入绝境，一边要严防麾下士兵大规模逃亡，一边要应付多尔衮的问责与压力，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紫旗一党吃香喝辣，自己却束手无策、干瞪眼。
整个八旗内部，人心彻底浮动，原有秩序摇摇欲坠，大半势力都在暗中向紫旗一党倾斜。
王宝依旧走在窦尼完身侧，一身普通兵装束，毫不起眼，混迹在人群中，无人留意。他缓缓抬眼，扫过街道上议论纷纷、满心艳羡的兵丁，望了一眼远处愁云密布、人心惶惶的两黄旗大营，又看了看身旁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豪格与济尔哈朗。
帽檐之下，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邃如寒潭，仿佛早已看透这世间所有人心向背。他微微抿唇，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轻淡，无人听见。
心底只有一句笃定的低语：人心一散，这下，就好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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