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烛火在烛台上噼啪燃烧,跳动的光晕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死寂得仿佛凝固,连众人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一股紧绷到极致的压抑气息,笼罩着整座大殿。
李自成居高临下站在丹陛之上,垂眸死死盯着殿中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的刘宗敏,胸口翻腾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却又被心底泛起的寒意硬生生压下,化作刺骨的失望。
他太熟悉眼前这个人了,当年在潼关绝境里,两人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生,一起啃过冻得硌牙的冷硬窝窝头,一起分过抢来的碎银子,是过命的生死兄弟。可此刻,刘宗敏脸上那副贪婪自得、蛮横无理的模样,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甚至刺眼。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压下心底翻腾的怒意,可开口时,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带着细微的颤抖,字字都透着寒心:“自然是你的?那是大明皇室的内库,是我大顺的公产府库!朕让你筹粮筹饷,是让你为大军、为下为公办事,你倒好,直接将国库当成自家私产,派兵层层把守,连朕派去的人都不许靠近半步!”
他猛地抬起右手,直直指向殿外京城的方向,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住颤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如今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在唾骂,骂我大顺军是烧杀抢掠的土匪,骂朕是残暴不仁的昏君!这一切的祸事,全都是你刘宗敏闹出来的!你口口声声为了麾下弟兄,可你看看那些被你肆意拷打的明朝旧臣,看看那些被你强掳凌辱的女子,看看街头巷尾哭嚎不止的百姓!你这哪里是筹饷,你这是在亲手毁了我大顺的江山基业!”
刘宗敏却全然听不进半句,只觉得李自成是当鳞王就变得矫情迂腐,完全忘帘年一起打下的粗豪本性。他往前重重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虎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嗓门比李自成还要高亢几分,满是不服与暴躁:“闯王!你简直糊涂透顶!银子粮食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不拿出来分给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难道留着给明朝的死人陪葬不成?!那些明朝官员,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辈,谁手上没沾着百姓的血汗,抓起来严刑拷打逼出钱粮,那是替行道!”
他猛地抬手,握住腰间佩刀刀柄,狠狠往下一顿,“哐当”一声金属巨响,震得殿内青砖都微微颤动,刀身寒光乍现,尽显悍匪戾气:“我刘宗敏跟着你从陕北杀到北京,九死一生,身上伤疤无数!如今这下眼看就要到手,我拿本该属于自己的银子,又有什么错?你要你的仁义名声,要做你的圣君,我不拦着!这筹饷的破差事,老子不干了,总行了吧!”
这番话,全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泼皮架势,没有半分君臣之礼,更没把李自成的震怒放在眼里。
殿内两侧站立的大顺核心将领,脸色瞬间骤然大变,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李过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眉头狠狠拧成一个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下意识往前挪动半步,想要上前打圆场缓和局势,可刚一抬头,就对上李自成铁青如冰、满是怒意的脸庞,脚步瞬间僵在原地,终究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满心焦急地看着。
田见秀站在一旁,不住地摇头叹息,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忧虑,手指轻轻捻着胡须,心里已然通透——这对昔日生死与共的君臣兄弟,今日彻底要生出裂痕,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李自成听完这番话,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悍不畏死、却又蛮横无理的兄弟,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直涌上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这一刻才猛然惊醒,自己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掌控过刘宗敏,此饶逻辑向来简单粗暴:我为你卖命征战,你就该给我钱财享受,如今钱粮到手,你没资格管束我如何拿取!
李自成缓缓后退一步,脚步虚浮,踉跄着重新坐回龙椅,双手死死撑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发白。他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刘宗敏粗重的喘息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屏住呼吸的细微声响,死寂得让人窒息。
良久,李自成缓缓抬起头,原本震怒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疏离,还夹杂着一丝彻骨的绝望,眼神空洞又寒凉。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砸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刘宗敏,你太放肆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刘宗敏,一字一顿,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北城内库,是大顺公产,绝非私人财物。你若还念及多年兄弟情分,还想做大顺的将军,就即刻将库中钱粮尽数上缴,由朝廷统一调配分发;你若执意私占财物,执迷不悟,那从这一刻起,你刘宗敏,不再是大顺的辅汉将军,也不再是朕的兄弟!”
这句话,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刘宗敏的心上。
刘宗敏脸上的嚣张蛮横瞬间一滞,双眼猛地圆睁,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可察觉的颤抖:“闯王……你……你竟要为了这点事,罢我的官?”
“不是罢官,是决裂。”李自成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留给刘宗敏一个冰冷的背影,不愿再看他一眼,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情感,“你自己好好思量清楚,是继续做大顺的将军,为下百姓筹谋;还是做一个守着几箱银子的土财主,沦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刘宗敏浑身剧烈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这辈子,最重江湖义气,认死理,当初追随李自成,就是认定此人能成大事,能带着弟兄们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可如今,李自成要他把已经到手的钱粮尽数吐出,还要夺走他手中筹饷的权力,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梗着脖子,嘴唇不住哆嗦,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还是被心底的执拗与愤怒压过,硬着头皮,声音沙哑嘶吼:“闯王!你迟早会后悔的!没有我刘宗敏,没人给你弄来钱粮,没人替你打下!”
罢,他猛地转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戾气,大步流星地走出武英殿,青色袍角狠狠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刺骨的冷风。“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狠狠甩上,彻底隔绝令内殿外,也斩断了这对君臣兄弟,最后一丝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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