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运银车队,在两万边军甲胄森严、刀枪雪亮的全副押送之下,自陕西巡抚大营启程,横穿八百里苍茫秦川大地。这支队伍规模浩大到骇人,前后镖车连绵数十里,沉重的车轮碾过坚硬的官道,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一步一步,如同重锤敲在大地之上,震得沿途尘土簌簌而落。
每一只银箱都以百年厚木打造,六道铁箍紧锁,朱漆官印封条严丝合缝,由精选精锐士卒日夜轮班看护,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到极致。沿途州县官员望风而避,躬身肃立道旁,莫寻常盗匪不敢生出半分觊觎之心,便是地方豪强、驻军将领,也远远勒马避让,连靠近车队半步的胆量都没樱
这支承载着一千三百七十万两白银与三千余条人命的队伍,一路疾驰,披星戴月,不敢有片刻耽搁。整整七日七夜的风霜兼程,将士们满面尘霜,衣衫浸透汗水,终于在第七日光大亮的清晨,伴着朝阳泼洒的金辉,缓缓驶入了北京城巍峨高耸、气势磅礴的正阳门。
北京城内,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自陕西八百里加急奏折入京的那一刻起,整座京城便被一股压抑到窒息、狂躁到爆裂的气氛死死笼罩。所有人都知道,陕西出了亘古未有的滔大案,而那个亲手酿成这场血案、被下骂作“陕西屠夫”的孙传庭,竟亲自押送巨款回京。
这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烧遍大街巷,权贵府邸、国子监、茶馆酒肆,无一人不在议论。无数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与好奇,早早便涌向正阳门,黑压压地围堵在道路两侧,等候着这位刽子手的到来。
因此,当孙传庭的车队刚刚踏入城门一线,等待他的,并非朝廷应有的仪仗迎接,并非户部官吏的清点交割,而是黑压压、密不透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愤怒人潮。
人群之中,有在京任职的陕西籍官员,有与陕西士绅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有满口仁义道德、以清流自居的东林文人,有群情激愤、捶胸顿足的国子监学子,更有闻讯而来、看热闹与泄愤交织的百姓。
他们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面色涨红如血,目眦欲裂,神情之中满是刻骨的痛恨与滔的怒意,仿佛看见了灭族杀亲的死仇,恨不得将马上之人生吞活剥。
“孙传庭!你这个冷血酷吏!还我族人命来!”
“你在陕西大开杀戒,屠戮士绅三千余家,血流成河,惨绝人寰,你竟还有胆量踏入京师一步!”
“狼心狗肺,地难容!还我田产!还我家业!还我亲人性命!”
怒骂声、哭喊声、斥骂声、捶胸顿足的嘶吼声,一瞬间轰然炸开,直冲云霄,几乎要将正阳门的城楼都震得摇晃。石块、泥土、纸屑、唾沫,如同暴雨一般,朝着队伍中央那道身着素袍、身形挺拔的身影狠狠砸去。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兵卫们奋力举盾阻拦,甲胄相撞铿锵作响,人声鼎沸,嘶吼连,几乎濒临彻底失控。
孙传庭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风尘仆仆,衣衫被连日赶路的风霜染得陈旧褪色,却依旧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他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神情疲惫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
他任由众人肆意辱骂、宣泄、诅咒、推搡,只是挺直着自己早已不堪重负、快要折断的脊梁,静静坐在马上,宛如一尊沉默无声、历经风霜的石像。他不抬头,不辩解,不愤怒,不哀求,任凭漫的恶意与谩骂落在自己身上,不动分毫,不摇半分,仿佛周遭的滔怒火,与他毫无干系。
围堵的人群愈发放肆,情绪越来越激动,人人红着眼睛,嘶吼着向前冲撞,兵卫组成的防线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溃散。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孙传庭,等着他开口辩解,等着他痛哭流涕地请罪,等着他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远在陕西、无人能制的王宝。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场面即将彻底炸裂的瞬间——
孙传庭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疲惫至极的眼睛,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扭曲、暴怒、狰狞、疯狂的面孔。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残存的气力全部运至喉头,一声暴喝轰然炸响,如同惊雷滚过际,清清楚楚、字字铿锵地传遍了整个正阳门的上空!
“吵什么!!”
“本官孙传庭,在陕西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奉当今圣上圣旨而行!”
“奉旨办事,何罪之有!!”
轰————————!!
这一句话,如同九惊雷轰然落地,如同万钧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湖面,当场炸穿了整座北京城!
前一秒还在嘶吼怒骂、疯狂冲撞的官员、学子、文人、百姓,像是被人瞬间掐断了脖子,齐齐僵在原地,动作戛然而止。怒骂声戛然而止,哭喊声骤然停歇,冲撞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全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而慌乱的喘息声,在空气中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目瞪口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惊骇欲绝的神色。
谁能想到?谁能料到?孙传庭竟然连半分掩饰都不做,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连一丝回旋余地都不留,直接将皇帝搬了出来,将这场惊血案的根源,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了下饶面前!
奉圣旨?
奉旨杀人?
奉旨抄家?
奉旨屠戮三千士绅?
这一句话,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还要狠,还要毒,还要致命,直接将在场所有人劈得懵然失语,魂飞魄散。
孙传庭目光冰冷,神情平静无波,再无半分波澜,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那连绵数十里、望不到尽头的镖车,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次响彻人群,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此次陕西抄没所得银钱,本官仅仅留下五万两银子,维持边军日常开销运转,其余一千三百七十万两白银,连同查抄田产变卖所得全部银两,全数押运回京,分毫不少,一文不缺!”
“本官一文未贪,一亩未占,一事未瞒,一心为公,不负朝廷!”
“尔等若是心中不服,若是要骂要恨,尽管去骂圣旨!去骂朝廷!去骂皇上!”
最后一句话落下,地之间一片死寂,连吹拂而过的风都骤然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正阳门下,鸦雀无声。
东林党的官员们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不出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反对派的官员瞳孔骤缩,惊骇欲绝,浑身冰凉,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在京的陕西籍官员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国子监的学子们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失魂落魄,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恐惧之中,坚守多年的道义礼法,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没有人能想到,孙传庭这一手,竟然玩得如此决绝、如此狠辣、如此干净利落。
只留五万两自保,一千多万两全数送还朝廷,人亲自进京领罪,罪责直接推给圣旨,这口大的黑锅,被他甩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半分都不沾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请罪。
这不是赎罪。
这是一道赤裸裸、血淋淋的甩锅令!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一路飞窜,穿过宫墙,越过宫门,直入紫禁城深处的乾清宫。
乾清宫内,崇祯帝刚刚听完太监尖声颤抖、语无伦次的禀报,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扶住御案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再由黑转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双眼赤红如血,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一般,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脑子直接陷入了彻底的死机状态,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什么,该做什么,该如何反应。
他想怒骂,想嘶吼,想摔碎殿内所有的器物,想发疯一般冲出宫去。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阵嘶哑难听、不成声调的气音,半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孙传庭这一刀,捅得太准、太狠、太致命。
钱,他一分不少地送了回来;
罪,他彻彻底底地洗干净了;
这口滔的黑锅,稳稳当当、结结实实、无可推卸,完完全全扣在了皇帝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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