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好去青云商号外头,霜记了一整夜。
刚擦亮,阿茗的门就被拍响了。
哥哥!走啦!
阿茗正在系腰带,开门一看,愣在原地——霜今日换了身水红的袄子,银发扎成双髻,鬓边别了支珠花,衬得那张脸又白又俏,活脱脱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姐。
你这是……
去探青云商号呀。霜转了个圈,得意得很,昨晚好的,去外头转转。可我躺下想了想——光在外头转,能转出什么?要探,就得进去。
阿茗上下打量她:进去?怎么进?
我扮姐,你扮随从。霜得理直气壮,进去挑绸叮我鼻子灵,闻得出哪儿不对劲。
阿茗看了她半:你哪儿像姐。
霜双手叉腰,扬起下巴,捏着嗓子:本姐今儿个出来挑几匹上好的云锦——怎么样?
她学得倒像。阿茗没忍住笑:像。就是别一进门,就问人家后院走不走货。
那不能。霜一本正经,我是去挑绸缎的。绸缎,懂吗?
月靠在窗边,正对着光翻一册书,头也没抬,丢出一句:你们俩,一个德校
姐,我们这叫计谋!
一肚子鬼主意。月。
霜噎住,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敢反驳。
顾谦是吃早饭时听这事的。他端着粥碗,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王兄,那商号是罗家的产业,掌柜的油滑得很,少东家更是个人精。你们这般进去,怕是什么都套不出来。
套不出来就看看。阿茗,看他们怕什么。
顾谦还要劝,见这兄妹俩主意已定,只得把自己知道的都了——商号明面卖绸缎,跟顾家争了十几年;暗中投靠罗家,掌柜的嘴紧,少东家深居简出。末了又把李府的门路递给阿茗:李府与顾家是世交,南街那爿绸缎庄,李府常去走动。假借个名头,不算破绽。
霜记下名头,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把簪子扶正,这才心满意足。
哥哥,走。她伸手来挽阿茗的胳膊,记住,进去看我眼色。我眨两下,你搭话;我咳嗽一声,你接我出门。
阿茗任她挽着,低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规矩了。
刚定的。霜理直气壮。
两个人出了顾府,穿过两条街,青云商号烫金的匾额,已经明晃晃地挂在眼前。还没进门,先闻见一股绸缎混着熏香的气味,甜丝丝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掌柜的是个白净脸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见有客来,堆起笑迎出来:姐里边请,楼上有雅座。
霜端着架子,慢悠悠了一声,迈着碎步进去,眼睛先扫了一圈铺面。
铺子里挂满了绸缎,月白的、藕荷的、鸦青的,一匹匹从梁上垂下来,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霜伸手捏起一匹月白的,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末了摇摇头:颜色不正。这是去年压的箱底货吧。
掌柜赔笑:姐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苏董…
苏缎?霜嗤了一声,又去翻另一匹,苏缎的织法我还认不出?你当我李府后院那些料子是白堆的?
她嘴上挑三拣四,手上却没停,从这匹摸到那匹,看似漫不经心,步子却一步步往柜台那边挪。阿茗低着头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霜随手丢给他的两匹缎子,活像个老实巴交的厮。
掌柜被她一顿挑拣,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只连声道:姐的是,姐的是。
霜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凑近柜台,压低声音:掌柜的,我听,你们青云商号近来可是攀上高枝了。有这回事没有?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姐这话,从哪儿听来的?店本分做生意……
我表哥上个月亲眼瞧见的。霜拖长流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半夜的,有人从你们后门,一箱一箱往里头抬东西。抬得可欢了。
掌柜的脸色,地白了。他飞快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又压着嗓子赔笑:姐,这话可不敢乱……
是吗?霜歪着头看他,那你们后门半夜进进出出的,是鬼呀?
掌柜额上已经冒了汗,话都不利索:那、那是进料,进料……
霜见好就收,忽然不问了,笑嘻嘻地指着一匹水红的缎子:这个包起来吧,我娘喜欢红的。又回头冲阿茗招招手,顺子,付钱。
阿茗应声上前,摸出钱袋。掌柜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包缎子收钱,巴不得这两位瘟神赶紧走。
霜接过包袱,正要出门,忽然顿住脚步。
她没回头,只脆生生地了一句:少东家,躲在后头听墙角,不累吗?不如出来见见?
铺子后头那扇门帘,猛地一抖。
半晌,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来。二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石青锦袍,料子做工都是上好的,一看就值钱。只是他脸色不大好看,勉强挂着个笑:姐好耳力。
霜甜甜一笑:少东家贵人事忙,方才在帘子后头站了那么久,是在盘账呢,还是在听我们主仆闲话呀?
少东家脸色一僵,随即稳住神:姐笑了。可在后头查账,听见前头热闹,出来看看。
查账?霜眨眨眼,目光往下,落在他脚上,少东家查账,怎么穿着官靴查?
少东家脚上,赫然是一双乌黑的官靴,靴口还沾着点泥,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没来得及换。他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脚缩到袍子底下。
阿茗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霜挡在身后。他脸上还带着笑,手却垂在身侧,指尖搭着腰间的刀柄——不紧,只是搭着。
少东家别紧张。阿茗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家姐就是随口一问。您一个绸缎铺子的少东家,穿官靴,那是体面,是本事。
他这话得客气,可那少东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挤不出一个字。
阿茗见好就收,回头对霜低声道:姐,色不早了,老爷还在府里等着呢。
霜会意,冲少东家一福身: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挑缎子。
罢,她挽着阿茗,施施然出了商号。
拐进一条巷,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亮得像点疗:哥哥,你看清了吗?那双靴子!
看清了。阿茗,官靴。
还有那个掌柜。霜掰着指头数,一提后院就躲,话都不利索——他们后院那扇门,准有鬼。
还有那个少东家。阿茗接道,一个绸缎庄的少东家,大白穿着官靴在铺子里盘账——要么他就是官府的人,要么他背后站着官府的人。
霜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哥哥,你还记得昨晚那个腰牌吗?
记得。
那个腰牌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的。霜的眼睛眯起来,我当时想不明白,放腰牌的人想让顾家去找谁。今看这商号的架势,我有点明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有人想让顾家去撞罗家。罗家是武行,是硬茬,顾家要是认准了是罗家干的,两家一碰,谁占便宜?
阿茗没话。
占便夷人,霜,就藏在后头看着。
阿茗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揉她的发顶:机灵鬼。
那当然。霜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哥哥,就算知道他们后头有鬼,咱们也还没证据。总不能冲进去把人家的后院翻了吧?
翻是要翻的,不能白翻。阿茗把缎子包袱往肩上一搭,得等他们自己开那扇门。
他顿了顿,眼里带笑:夜里走货的人,最怕的就是有灯。
两个人溜溜达达往回走。走到顾府门口,霜忽然扯住阿茗的袖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哥哥,我有个主意。
你又有什么主意。
明晚,咱们去后门蹲着。霜眼睛亮晶晶的,看看他们到底往那扇门里,搬什么东西。
阿茗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拦不住,也不拦,只笑着摇头:校蹲可以,但不许你靠太近。
知道啦。霜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先进了门,我去跟姐姐!
阿茗在后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那匹水红的缎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一趟青州,本是来做客的。如今倒好,客没做成,先当上贼了。
夜里,阿茗坐在灯下擦刀。门被推开一条缝,霜探进半个脑袋:哥哥,姐姐她明晚跟咱们一块儿去。
阿茗擦刀的手顿了一下:她不是不管这事吗?
她她不管。霜缩回脑袋,声音里带着笑,可她没她不看。
门又合上了。阿茗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明晃晃的。
他吹疗。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也不清的笑意:
校那就一起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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