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回到房里,反手带上了门。
夜已经深了。楼下大堂还隐约飘着酒材油烟味,混着夜色,往人鼻子里钻。阿茗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往里走。
方才那壶下了药的茶,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掌柜那张吓得发白的脸,玄色衣裳,老头,一句一句,都钉在他心上。
他走到桌边,点上油灯。灯芯地爆了个花,一室昏黄。
肩头的白狐,轻巧地跳下地。手腕上的蛇,也顺着袖子滑了下来,落在桌上。
阿茗看着这一狐一蛇,忽然笑了笑。
外头没人了。他,想透透气就出来吧。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白光一闪。那光很柔,不刺眼,像月光漏进窗子。白光里,狐的轮廓一点点拉长,化作一个人形。
那只再普通不过的白狐不见了,原地站起一个女子,一身素白,银发垂到腰际,眉眼间是阿茗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月柔声喊了他一声。
还是那副模样。可不知怎么,阿茗喉头一哽,一时不出话。
他想起曾经山谷里的那些日子。月也是这样,一身素白,替他挡着风。那时他觉得,塌下来都有人顶着;如今出来闯,才明白,这,终究得自己撑。
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路,辛苦你了。她。
阿茗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他哑着嗓子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话音未落,桌上那条蛇也动了。
银光一闪,蛇没了影,一个半大的少女跳了下来,银发紫瞳,光着脚,一头扎进阿茗怀里。
哥哥!霜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好厉害!那个坏蛋,被你打得脸都绿了!
阿茗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笑着接住了她。
你慢点。他揉她的脑袋,哪有什么坏蛋,那是人家同门师兄。
霜撇了撇嘴:就是他凶你。凶你,就是坏蛋。
阿茗失笑。
霜笑着笑着,忽然瞅见阿茗缠着布的手,慢慢的又不笑了。
哥哥你的手,她捧起来,声音都变流,疼不疼?
早不疼了。阿茗。
霜不信,鼓着腮帮子,捧着他的手,煞有介事地吹了两下。
吹吹就不疼了。她,以前哥哥你就是这么给我吹的。
阿茗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月在一旁坐下,托着腮看他们闹,眉眼弯弯。
行了。她招呼霜,别缠你哥了。去把灯挑亮些。
霜了一声,蹦蹦跳跳去挑灯芯。
屋里静下来。
月看着阿茗,收了笑,声音认真起来:
这几场,你打得不算差。就是太爱逞强,别人一激,你就上头。
阿茗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了,姐。
知道,还要记住。月。
阿茗了一声,老实点头。
阿茗忽然想起件事:姐,那明儿出门,你们……
白,我们还是你的‘灵宠’。月,晚上回了屋,没人了,再变回来。省得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阿茗。
我知道。月笑,可这人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茗点点头,没再什么。
月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放软了些:
打明儿起,外头那些人还得接着为难你。十强赛,也还有一场硬仗。
不过没关系。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阿茗怔了怔。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轻了。半晌,才低低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还藏着半句话,没敢出口——他有时候也怕,怕自己一个散修,护不住她们。可这话,他咽了回去。
月笑了,眼里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
这世道欺负散修,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散修,也能把捅个窟窿。
阿茗地笑出来。
姐,你这牛吹得。他,我连十强赛都还没过呢。
会过的。月,语气平常得像一件已经定聊事。
阿茗看着她。灯下,月的侧脸柔和而笃定,没有半分逞强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看透的事。
阿茗忽然就安心了。
来也怪。白在擂台上,他那股子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这会儿月在旁边,他只觉着那点火,一点点熄了下去,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霜挑完灯,又凑过来,扒着桌沿,仰头看阿茗:
哥哥,等比赛完了,我跟你学刀好不好?
阿茗看向月。
月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急。
学刀啊,阿茗笑着刮了下霜的鼻子,等你先把长个子的功课做完了。
我已经很高了!霜踮了踮脚,比划着,又泄了气,……虽然,还没哥哥高。
三人笑作一团。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三饶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阿茗望着那三个影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好了。月起身,吹疗,不早了,睡吧。明日,还得去会会那些不长眼的。
黑暗里,阿茗听见霜地偷笑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他躺下来,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又是新的一。
有他们陪着,这一,忽然就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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