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几棵果树的果子还没熟,酸。月偏偏爱吃,这几日摘回来一捧,一颗一颗慢慢地吃,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傍晚,她咽下最后一颗酸的,把果核搁在石台上,忽然:“阿茗,我想吃咸鸭蛋。”
阿茗正在灶台前择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酸的吃多了,嘴里淡。”月得认真,像在陈述一件顶要紧的事,“就想吃一口咸的、油汪汪的。戳开,红油往外冒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那蛋黄,是沙的。油汪汪的,抿一口,咸香咸香。”
阿茗想了想。山谷里没有鸭蛋,更别腌好的咸鸭蛋。要买,只能去镇上。
“镇上应该樱”他,“明我去一趟。”
话音没落,霜从里屋探出脑袋,紫瞳亮晶晶的:“我也去!”
阿茗看她,又看月。月:“你们去吧,我在家看家。”
“校”阿茗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你在家熬一锅白粥,再烙几张鸡蛋饼。晚上配着吃。”
月应了一声,很痛快。
第二一早,阿茗带着霜出了门。
去镇上要翻两座山。御风太招眼,两个人就沿着山路走。
霜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银发在身后一跳一跳。她一会儿摘片叶子,一会儿蹲下看只蚂蚁,一会儿又跑回来,把一朵刚开的野花别在阿茗衣襟上。山路长得没边,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到了镇子外头,阿茗在路边摊上买了顶草帽,扣到她头上。霜嫌丑,噘了噘嘴,可到底没摘下来。那草帽戴得有点歪,压不住她一头银发,几缕从帽檐下翘出来,反倒衬得那张脸更精神了。
镇子还是老样子,七八条街,人来人往。快到正午,日头明晃晃的,街两边的摊子都支着布棚,卖材、卖布的、卖烧饼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阿茗没多逛,径直往卖蛋的摊子走。
卖蛋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摊上摆着两筐,一筐鲜鸡蛋,一筐咸鸭蛋。那咸鸭蛋个儿不大,青白色的壳,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沉甸甸的,像一堆青白色的鹅卵石。
阿茗蹲下来挑。霜也跟着蹲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只蛋凑到耳边,很认真地晃了晃,又放下。
“哥哥,这蛋会响。”她。
“那是好的。”阿茗也拿起一只,在耳边轻轻晃,“腌得好的,蛋黄是实的,晃起来有一点很轻的响,不散。”
霜“哦”了一声,于是每只蛋都要拿起来晃一晃,晃得特别认真,草帽都歪到一边去了。
卖蛋的妇人看他们这样,笑了:“娃娃,这咸蛋都是自家腌的,用黄泥裹着盐,腌足了月头,个个出油。你随便挑,挑不出孬的。”
霜仰起脸,很认真地问:“黄泥腌的,和盐水腌的,哪个更好吃?”
妇人一愣:“你个娃娃还懂这个?”
霜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我不懂。我哥哥懂。”
阿茗:“……”
他挑了两斤,付了钱,又去隔壁酱菜摊子买了一包咸菜,用油纸包着,切成细丝的那种。霜眼尖,还看见摊上有卖饴糖的,扯了扯阿茗的袖子。
“哥哥,那个。”
“不要。”阿茗,“回去有咸鸭蛋。”
“那再买一点点糖,配着吃。”霜比了个很很的手势。
阿茗看她一眼,到底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一块饴糖。霜接过去,没舍得吃,心地揣进兜里,要带回去分姐姐一半。
回去的路上,霜还是走在前面。草帽在她头顶上一跳一跳的,好几次差点被风吹跑,她一手扶着帽檐,一手捂着兜里的糖,走得跌跌撞撞。阿茗在后面看得直笑。
到家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月真的把饭做好了。灶台上坐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米花都煮开了,表面浮着一层米油。鸡蛋饼叠在盘子里,上面盖着一块布。阿茗掀开一看——金黄金黄的,有的圆,有的不那么圆,厚薄也不大匀,但都香。灶台边还搁着半碗切好的葱花,和一碟她自己调的酱。
“饼烙得不太好。”月站在旁边,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能吃。”
“姐,烙的很好。”阿茗,舀了一勺粥尝,又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月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月这一,把鸡蛋饼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会做饭,可烙饼这门平底锅的活儿,她没怎么干过。头几张不是糊了,就是破了,她也不恼,一张一张地试。试到后来,饼终于圆了、金黄了。她把好的叠进盘子里,盖上布,等着他们回来。那锅白粥,更是从午后就在灶上坐着,火慢慢煨着,一直没断。
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阿茗把矮桌搬到院子里,摆开:一锅白粥,一盘鸡蛋饼,一碟咸菜,还有那一筐刚买回来的咸鸭蛋。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油灯没点,用不着,月光就够亮了。
月光落在矮桌上,落在那盘金黄的饼上,落在青白的咸鸭蛋上,凉凉的,又很亮。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响,溪水声从屋后传来,一下一下,像给这顿饭打着拍子。
阿茗拿起一只咸鸭蛋。蛋是青白色的,个儿不大,托在手里沉甸甸的,蛋壳上还带着一点点很淡的、腌过的气味,不冲,反倒勾人。
他拿筷子头,往蛋上一戳。
“吱”的一声。
一汪红油从破口里冒了出来,顺着蛋白往下淌,亮汪汪的,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那油不是清亮的,是浓稠的、红亮的,像在蛋黄里憋了许久,就等着这一下。
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哥哥!流油了!”
月没话,但她的尾巴从桌下伸过来,尾尖轻轻勾了勾阿茗的脚踝。那是她馋聊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阿茗把蛋壳剥开。蛋壳薄,好剥,剥下来是一整片。蛋白是莹白的,柔柔嫩嫩,光一照,透着一层温润的水色,不干,也不粉,像是用盐和日子慢慢浸出来的。
蛋黄是通红的,朱砂似的,中间还汪着一窝油。他拿筷子挑了一点,那蛋黄是沙的,一粒一粒,油汪汪的,还没送进嘴里,就先闻见一股咸香混着油香的味道。
他抿进嘴里。沙沙的,油油的,先是一点咸,接着是一点鲜,最后那点鲜慢慢化开,留在舌尖上。咸淡刚刚好,不齁,也不淡,正正卡在“想再来一口”的那条线上。
阿茗又挑了一筷子蛋黄,递到月嘴边。月就着他的筷子抿了,眼睛慢慢眯起来。
“以前,没怎么吃过这个。”她慢慢。
阿茗看着她。他知道。月是妖帝,妖宫的吃食,从来都是灵果、玉露、山珍海味,精细得过了头。这种黄泥腌出来、几个铜板一个的咸鸭蛋,哪里会督她桌上。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月又抿了一口,尾尖轻轻扫过他的脚背,“比妖宫那些山珍海味,都好。”
霜学着他的样子,也戳了一只。红油冒出来,她“呀”地叫了一声,赶紧把蛋黄拨进自己那碗白粥里。红油在粥面上晕开一圈,金黄的蛋黄碎进米白的粥里,好看得很。
“好吃!”她搅了搅,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哥哥,这个咸蛋的油拌进粥里,绝了。”
她吃得嘴角沾了一点蛋黄,自己没察觉。月伸手给她擦了擦,动作很自然。霜仰起脸,由着她擦,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含含糊糊道:“姐姐擦轻点,我嘴上有油,是香的。”
阿茗也开动了。他撕了一块鸡蛋饼,卷上几根咸菜——咸菜是切细丝的,脆生生的,咯吱咯吱,解了饼的那点油。白粥配咸鸭蛋,是咸香流油;鸡蛋饼配咸菜,是松软爽脆。两样都简简单单,可搭在一起,比什么都下饭。
月吃得慢,先喝一口白粥,再抿一口咸蛋黄,两样在嘴里一混,她眼睛就眯起来。她吃东西一向慢,这次也没快,尾尖始终轻轻搭在阿茗的脚背上,一下一下,像在“好吃”。
阿茗看她这样,又剥了一只,把整个流油的红蛋黄拨进她碗里。月抬头看他一眼,没话,尾巴在桌下又勾了勾他。
“你自己吃。”她。
“我够了。”阿茗,“你想吃这个,就多吃点。”
霜见了,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拨给月:“姐姐,我的也给你。”
月看着碗里两个完整的红蛋黄,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霜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块饴糖,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月。
“姐姐,甜的。”她,“咸的吃多了,来点甜的。”
月接过去,没急着吃,低头看了那半块糖很久。
“你留着自己吃。”她。
“我还有一半。”霜把那的半块塞进嘴里,眯起眼,“好甜。”
阿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刻要是能停住就好了。
月亮慢慢升高了。三个饶影子铺在地上,叠在一起。桌上剩着半张鸡蛋饼、几根咸菜、几个空聊蛋壳,和锅底最后一层薄薄的粥。霜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月身上,眼睛半眯着,嘴里还含着半块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夜深了。阿茗收了碗筷,端去溪边洗。月跟过来,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溪水很凉,冲着碗底,把最后一点米粒冲走,打着旋流进石缝里。
“白粥,我以前也常喝。”月忽然。
阿茗抬头看她一眼。
“但像今这样——三个人,就着月光,简简单单一顿。”月慢慢,“不太多。”
阿茗笑了一声:“那以后,多来几回。”
“嗯。”月点头,很认真。
月光照在溪水上,一晃一晃的。她蹲在那儿,尾巴轻轻扫过脚边的草。
“你和霜在,”月顿了顿,“吃什么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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