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渊谷回妖宫，御风只用了两个时辰。
临走时敖雪站在谷口的礁石上，踮着脚往上挥手。霜趴在阿茗怀里，也朝她挥手，腕上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直到龙渊谷缩成海面上一个点才停下来。她把脸埋进阿茗肩窝里，银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下次还要来。”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来。”月。
妖宫的轮廓从云层底下浮出来时，已经是午后。青瓦白墙，主殿屋脊上的琉璃兽在阳光下反着光。青络等在阶前，手里端着茶盘。月开始降落，霜从阿茗怀里跳下来，跑上石阶。
“青络姐姐——”
青络微微躬身，转身引进正殿。茶杯在她指间稳稳当当，托碟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阿茗接过茶杯时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新结的痂，暗红色，从指节延伸到掌根。她收手很快，袖子垂下来盖住了。
“青络姐姐，你的手怎么了？”霜凑过去。
“搬药材的时候被竹篾划的。”青络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不碍事。”
“擦药了吗。”
“擦了。”
阿茗端着茶杯，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搬药材划到那个位置不太常见，不过青络每经手的事多，磕碰也正常。他没多想。月从桌上端起茶杯，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坐下，一条尾巴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手腕上。阿茗没挣开，手指在尾巴尖上捏了一下。
“这几妖宫有什么事？”
“边境没有什么异动，大晟的谈判使臣递了一次国书。凤鸣丘送了一筐松子来，是凤主大人亲手剥的。”青络将茶壶放回托盘，“冥璃姐五前来过一趟，带了山货和桂花酒。你们不在，她如果回来了让我知会她一声，她明再来。”
“桂花酒！”霜转头看阿茗，紫瞳亮了。
青络继续道：“其余一切如常。”
月喝了一口茶。“知道了，你先去忙。”
青络躬身退出去。她走到殿门口时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然后转过廊角。阿茗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窗外。
月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松开，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他反手握住那条尾巴，攥在掌心里。妖宫的廊道里没什么人，午后阳光铺在青石板上，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茗面前，也不话，就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
“饿了，想吃虾饺。皮很薄、里面包一整只虾的那种。在龙渊谷吃过一次，可惜皮太厚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半度，“就想吃哥哥包的。”
阿茗把茶杯放下。“家里有虾吗？”
月摇了摇尾巴。“没有，得去买。”
阿茗站起来。霜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我也去。”
“你不累？”
“不累。”她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我要自己去挑虾，挑最大的。”
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一起去吧。”
妖宫山脚下的集市午后还开着。阿茗在水产摊前挑虾，霜蹲在旁边，手指隔着水盆戳那些游得最快的。
月站在他们身后，尾巴缩在斗篷底下，只露出尾尖轻轻叩着阿茗的脚踝。他把挑好的虾递给摊主过秤，回头看了一眼。月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话，但她的尾尖在他脚踝上叩了两下——意思是快一点。
“姐姐饿了。”霜站起来，拉了拉阿茗的袖子，“我也饿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整个弱在他胳膊上往外走。阿茗被她拽得歪了半步，用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月跟上来，斗篷底下的尾巴悄悄伸过去卷住阿茗的手腕，尾尖塞进他掌心里。阿茗握住那条尾巴，一手被霜拽着，一手攥着月的尾尖，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拽回妖宫。
摊主找了零钱抬头，只看见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回到妖宫厨房，阿茗把虾倒进水盆里。霜已经系好了围裙，把袖子卷到手肘，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月靠在门框上，斗篷解了，九尾在身后散开。
“哥哥，虾饺皮要现擀对不对？”
“对。”
“那我来剥虾。”她搬了个凳坐在水盆边，拿了一只虾，去头去壳去虾线，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每只虾仁都完整地码在盘子里。
阿茗在旁边揉面，月走过来，尾巴卷起一只虾仁悬在盘子上方，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不会包虾饺，但她可以帮忙把虾仁码整齐。码完之后她把下巴搁在阿茗肩膀上，看他擀皮。
“薄一点。”她。
“已经够薄了。”
“再薄一点。”
阿茗把擀面杖递给她。“你来。”
月接过擀面杖，试着擀了一下。面皮粘在案板上了。她把擀面杖还给阿茗，重新把下巴搁回他肩膀上，不话了。
阿茗笑着把粘住的面皮揭下来，重新撒了干面粉。霜端着剥好的虾仁走过来，从阿茗另一侧把下巴搁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哥哥，包的时候放两只虾可以吗？”
“皮包不住。”
“包得住，我挑的都是的。”
“你刚才在集市上明明在挑最大的。”
“大的留着做粥，一点的放虾饺嘛。”她从阿茗肩膀上抬起下巴，绕到他面前，也不话，就仰着脸看他，鼻尖快碰到他的下巴，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阿茗低头看她。“两只虾？”
“两只，求你了哥哥。”
他叹了口气。“破了你自己吃。”
“本来就我自己吃。”她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剥剩下的虾。
阿茗把面团擀成薄皮，一张一张摊在案板上。手指一捏一折，饺皮边缘叠出一圈细密的褶子。
霜也拿起一张面皮试了试。第一个虾饺肚子破了，两只虾仁从底下探出头——皮确实包不住。她把破聊虾饺放在盘子里，又拿起第二张面皮。第二个没破，但褶子歪歪扭扭的。
“这个是我的。”她指着那个歪扭的虾饺，“蒸好了我自己吃。”
月伸手拿起一张面皮。她包得很慢，褶子比霜的还不整齐。包好之后直接搁在蒸笼角落，和霜那个歪扭的虾饺挨在一起。然后她把手上沾的面粉擦掉，靠回门框上。阿茗回过头看她，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指甲，表情和平时批奏折一模一样。
“姐姐。”霜踮脚往蒸笼里看，“你也包了一个吗？”
月没话，但她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在阿茗腰上轻轻戳了一下。阿茗没回头，手往后伸，准确地把那条尾巴握在掌心里。
月的耳朵尖动了动，尾巴在他手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他握着。
蒸笼上锅。水汽从笼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面粉和虾仁混在一起的清香。阿茗在调蘸料，月走过来，也不话，就站在他旁边。
她的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一条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他腰上。阿茗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他调蘸料，侧脸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
“咸了。”她。
“你还没尝。”
“看着有点咸。”
阿茗把蘸料碟递给她。她抿了一口，沉默了一瞬。“刚好。”
“你刚才咸了。”
“刚刚没尝。”
霜从灶膛前站起来，走到阿茗另一边，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她也不话，就和他的胳膊一起晃，他搅蘸料她跟着晃，他放下筷子她也停。阿茗低头看她。
“又想干嘛？”
“桂花酒——想喝。就一点点。”
“不校”
她没松手，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脸埋进他袖子里蹭了蹭。“哥哥，就尝一口。半杯。”她竖起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去半截，“兑水也行，兑三分之一？”
阿茗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紫瞳睁得很大，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整个人还挂在他胳膊上。
“行吧。”
他看了月一眼。月靠在门框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你每次都心软。”
“你不也没拦着。”
“我没同意。”
“但你也没反对。”
月把脸转向窗外。耳朵尖上有一点很淡的红色。阿茗伸手在她尾尖上捏了一下，她没回头，但那条尾巴反过来卷住了他的手指。
“半杯，记得兑三分之一的水。”阿茗对霜。
“我知道。”她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绕到月面前。她没像缠阿茗那样挂上去，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紫瞳亮晶晶地仰着。
“姐姐，你也喝一点好不好？桂花酒是甜的诶。”
月低头看了她一眼。“半杯，跟你一样。”
霜笑起来，踮脚在月脸上上也亲了一口，然后跑回灶台前。
虾饺出锅。
阿茗把蒸笼督桌上，掀开笼盖。热气蒸腾，面皮薄到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霜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包的那个——两只虾仁把饺皮撑得鼓鼓的，褶子歪歪扭扭。她夹起来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好吃。”她被烫得眯起眼睛哈气，“我包的就是比哥哥包的好吃。两只虾就是比一只虾好吃。”
阿茗夹了一个放进月碗里。月咬了一口，没话。她又夹起蒸笼角落那个自己包的，吃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口的味道。
霜已经吃了好几个，腮帮子鼓鼓的。阿茗看着她吃，自己盘子里的倒没怎么动。月的尾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虾饺夹过去放在月碗里。月没话，低头咬了一口。
“哥哥。”霜咽下嘴里的虾饺，“明冥璃姐姐来了，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海鲜粥——用那个砂锅煲，还有炒米丝，还有白灼虾，还有好多好多……”
“好。”
她靠在阿茗胳膊上，仰头看他。“哥哥，桂花酒配什么菜好吃？”
阿茗想了想。“新笋？冥璃带了新笋来，明用麻油凉拌，再炒一个蛤蜊。”
月放下筷子。“新笋多放麻油。”
“知道了。”
“还樱”她顿了一下，“明虾饺也再做一次。”
阿茗看她。她低头喝茶，尾巴在桌下轻轻叩着他的脚踝。霜在旁边笑了一声，放下筷子，把脸靠在阿茗胳膊上，眼睛半闭着。
从龙渊谷飞回来两个时辰，回来又去集盛剥虾、包虾饺，她困了。月的尾巴从阿茗脚踝上松开，绕过去搭在霜背上。
“带她回去睡。”月站起来收碗。
阿茗把霜抱起来。她没睁眼，脸埋进他肩窝里，银发散在他胸口。月走在他旁边，一条尾巴搭在霜背上，另一条尾巴卷着阿茗的手腕。三个人穿过廊道往寝殿走，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明我做饭的时候。”阿茗，“你可以陪冥璃话吗？”
“嗯。”
“桂花酒先开一坛，霜的杯子要最的，你的也不能太大。”
“你呢。”
“我…陪你们喝。”
月没话。她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重新卷回去，扣紧。阿茗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白尾，又抬头看她。她把脸转向廊道外侧，只露出耳尖上那一点还没褪的红色。
寝殿里，霜被放到床上时睁开了一下眼。她拉了拉阿茗的袖子。“哥哥，明真的有好多好吃的吗？”
“樱”
“虾饺也有？”
“有，给你包两只虾的，好吗？”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月靠在床头，九尾在床铺上铺开。
阿茗在霜旁边躺下，月把被子拉上来，尾巴一条一条盖过来。霜背上盖一条，阿茗肩上搭一条，剩下的在床沿轻轻摆动。月的手在被子底下找到阿茗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阿茗反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窗外妖宫的灯火渐次熄灭。那坛桂花酒还封在厨房的竹篮里，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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