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第三阵
通窍组第三轮排在午后,太阳正毒。
擂台上的青石晒得发烫,前排观众能看见石缝里蒸起来的薄薄热气。
东侧席今格外挤。前两还只是偷瞄阿茗的那几个北境弟子,今直接搬了板凳往前挪了两排。有个胆子大的开盘口赌他能撑到第几轮,被旁边的散修大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赌什么赌!这少年昨空手接凝神,你还敢设他的赔率?”
正北主位上,月今换了根新簪子。
银质,簪头刻春兰,花瓣薄到透光。和他送的那根不一样——那根刻的是秋兰,她舍不得戴。
霜在旁边看她换簪子时什么也没,只是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这是她表达“我注意到了”的方式。
此刻她坐在月右手边,布老虎搁在膝盖上,面前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糕是从妖宫带来的,用油纸裹了三层。她掰了半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紫瞳扫过擂台边的执事席。
“今那个女的换衣服了。”语气和“桂花糕有点干”时一模一样。
月没有朝执事席偏哪怕一度。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很轻,只有霜能听见。
“常服。月白色。没穿执事袍——她今不是来当值的。”
霜又掰了半块桂花糕。“姐姐你也在看。”
月没理她。
执事席上,柳清辞确实换了衣服。月白色常服,袖口收窄,腰间系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尾坠着一枚巧的玉佩。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迹
她低头翻对阵表,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半边脸,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像是今没有公务要忙,只是来观礼。
但她是执事。执事在演武日穿常服,本身就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她今的座位。不在执事席的固定位置,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东侧席旁边,和阿茗只隔一条过道。
阿茗坐在东侧席靠过道的位置上,今穿的是那件旧短衫。月白色劲装昨破了四道口子还没来得及缝,这件旧短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边缘。
“你今的对手叫顾长钧,凝神境中期。”
柳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翻开手中对阵表,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凝神中期的灵力密度比初期高出一截,你的承受方式如果还跟前两场一样,可能会受伤。顾长钧是岳州顾家的嫡长子,走的是家传枪法。顾家枪讲究‘一枪三花’,出枪时枪尖会震颤,分出三道枪影。”
她顿了顿。
“但有经验的对手都知道,三道枪影全是假的。真正的杀招在枪杆上——他用枪杆震开你的防御,然后枪尖才到。”
“多谢。”
阿茗站起来,解下腰间短刀放在座位上。旧短衫下摆扬起一角,露出一截腰侧。
柳清辞的目光在那截腰侧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低头翻对阵表。
对阵表是倒的。
她翻了三四页才发现,又翻回来。
阿茗走上擂台。顾长钧已经在对面等着了,墨绿色劲装,衣料讲究,腰间束银丝腰带。手中那杆枪比寻常长枪更细,枪身乌沉沉的,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冷光。
他看见阿茗空手上台,微微挑眉。“你不用兵器?”
“我不太会用兵器。”阿茗礼貌地拱手。
顾长钧没再多问,把长枪横在身前,枪尖朝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枪礼。
裁判令旗落下。
顾长钧站在原地,单手握住枪尾,枪尖遥遥指向阿茗。
枪尖开始震颤。嗡嗡嗡,三道枪影在日光下绽开,像三朵银色的梅花在面前同时绽放。
阿茗盯着那三道枪影,同时用余光锁定枪杆。
顾长钧动了。不是冲过来,是侧身滑步,枪杆横扫。阿茗后撤半步,枪杆擦着他胸口掠过,带起的风声割裂了旧短衫前襟,一片衣料飘落在青石上。
不等他站稳,枪尖紧随而至。
快。比程锋的剑快,比陆明昭的手刀更快。
阿茗侧身避过枪尖,连撤三步。每一步都在计算枪杆长度和顾长钧的步幅,但顾长钧的节奏明显比前两轮的对手更成熟——每次出枪的间隔都卡在他呼吸转换的间隙,逼得他无法蓄力反冲。
这就是凝神中期和初期的差距。初期是力量碾压,中期是节奏控制。
第七枪。
阿茗开始刻意调整。不是调整重心,是调整自己的反应速度——故意把呼吸节奏放慢半拍,让顾长钧的枪卡在他呼气的节点上。
第九枪。
枪杆震开他格挡的手臂,枪尖直刺面门。这一枪他本可以接。
但他选择了不接。
侧身,枪尖擦着锁骨划过。旧短衫领口被挑开,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他踉跄两步,单膝点地,右手撑在青石上。
裁判举旗。“王茗对顾长钧——顾长钧胜!”
东侧席上一片惋惜的嘘声。那个开赌局的北境弟子捂着脸哀嚎了一声,被散修大叔又拍了一巴掌。
正北偏东陪座上,鹤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他把茶杯放下,对身边的裴度低声了句什么。裴度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阿茗站起来,朝顾长钧拱手。
顾长钧收起长枪抱拳回礼,走下擂台。经过执事席时对同伴了句“他第七枪重心没调整好”,同伴点头附和。
没有人注意到阿茗在单膝点地时呼吸平稳如常。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锁骨上那道血线在走下擂台时已经不流血了。
柳清辞站在东侧席旁边,手里拿的不是茶杯,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她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手里的白帕递到一半。
停了。
她迅速把帕子收回去,从旁边几上端起早就备好的细瓷茶杯。
“顾长钧的枪比程锋的剑快,比你昨遇到的手刀更密。你的通窍境基本功够用,输的不是境界,是节奏。”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盒金疮药放在茶杯旁边。瓷盒,封口还没开。
“岳州特产的止血散,很管用。你——”
她的话没完。
正北主位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轻微响声。
月从观礼台上走下来。她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周围的人就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她走到东侧席,站在阿茗面前,低头看着他锁骨上那道血线。
周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惋惜的几个北境弟子同时噤声,坐在旁边的散修也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柳清辞退后半步,把托盘抱在胸前,垂下眼睑。
月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伤口边缘。她看着指尖上沾到的一片半干血迹,动作很轻,但目光很冷。
不是对他冷。是对伤口冷。对“他受伤了”这件事冷。
她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冲下来,在座位上停了片刻。那个片刻是留给鹤怀瑾看的——权衡“妖帝当众关心弟弟”和“妖帝保持冷漠”之间的分寸。
权衡本身就是裂痕。
“轻重都分不清就别上来了。”月把拇指上的血迹在帕子上擦干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周围所有饶耳朵里,“你离我当初带你出来时的标准差太远。”
完转身走了。从站起来走到东侧席,到转身离开,全程不过片刻。
阿茗从地上捡起那片被枪尖割掉的衣料,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周围观众的目光在他和月离去的背影之间来回弹跳。
刚才那一幕,足够他们回客栈跟同伴复述三。
霜跟着月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她把一块桂花糕放在阿茗手边,低头看了看他锁骨上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对着他。
“不严重。”她压低声音,“那个女的刚才递帕子递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是因为姐姐站起来了。我看到的。姐姐肯定也看到了。桂花糕你吃,那个女的的药你别擦。”
完抱着布老虎追上去。
鹤怀瑾没有离开。他坐在正北偏东陪座上,远远看着东侧席。
月站起来、走过去、查看伤口、丢下一句冷话转身离开——这一幕不需要任何情报分析。每一个细节都在同一句话:月对阿茗的在意,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但她不会拉下脸去关心他。
“茗公子连越两级打到第三轮,不容易了。”鹤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对身边的裴度,“给他多送些疗赡丹药,客栈那边也关照一下。另外——通窍境能扛凝神中期七枪,这份承受力可惜了。若有人指点他节奏上的短板,下次论道大会他未必不能走更远。”
他这话是故意给旁边的礼部官员听的。
这就是他要的:一个在三轮之内就力竭落败的通窍境人族少年。需要指点。也容易拉拢。
阿茗在东侧席上把桂花糕吃完,那盒金疮药放进袖子里,手背擦过锁骨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不深,不用缝。旧短衫领口被枪尖挑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
他站起来朝会场外走去。
墨竹客栈对面的茶摊今少了几个客人,那个戴斗笠的秘府探子还在,摆在面前的茶碗只喝了一口。他走进客栈大门时正好碰见裴度派来送丹药的吏,接过来道了声谢,面色如常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丹药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韩昭传进来的纸条,就着窗边的光又看了一遍。
鹤怀瑾今在会场上的那句“若有人指点他节奏上的短板”,赫然正是纸条上预判过的内容之一。
韩昭在秘府的眼线比任何人想的都深。
纸条在烛火上烧了。阿茗推开窗透气,锁骨上的伤口在晚风里微微发凉,已经完全结痂了。
戏已开场。他和月各自站在鹤怀瑾以为的那条裂缝两边,等着他往里面塞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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