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妖宫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霜蹲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布老虎，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嘴角先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装出一副不高心样子。
阿茗蹲下来，和她平视。“等饿了？”
霜把脸转开，不看他。“没樱”
阿茗笑了。“那怎么蹲在这儿？”
霜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我在看月亮。不是等你们。”
她顿了顿，紫色的竖瞳偷偷瞥了阿茗一眼，“月亮好看。比哥哥好看。”
阿茗忍着笑。“那我和姐姐回去了，你继续看月亮。”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
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把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受了大的委屈。
“你们去了好久，好几！酸菜鱼我等了好多…鱼在缸里冻着，我每去看。它还在，你们不在。鱼都等我，你们不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到最后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嘟囔。“我不管，你们要赔我，赔我酸菜鱼。还要赔我别的，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阿茗蹲回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赔你。”
霜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她蹭了蹭，忽然张开嘴，在他虎口上轻轻咬了一下。不疼，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这是惩罚。不许擦掉，明还要在，后也要在。”她把他的手推开，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把手背在身后。“好了，惩罚完了。去做饭，我要吃酸菜鱼。”
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霜跑过去，仰着头看月。“姐姐，你们下次出门，带我好不好。不带我，我就不吃饭。不吃饭就会瘦，瘦了就不好看。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了，我就哭。哭了也没用，你还是要出门。所以我还是要跟你们去。”
她一口气了一长串，到最后把自己绕晕了，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没出什么威胁性的话，把手背在身后，哼了一声。
“反正我就是要一起去。”
月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很轻，不疼。霜捂着额头，瞪了月一眼。
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霜已经坐在桌边晃着腿等了很久。阿茗把盆放下，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响，辣椒和花椒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霜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鱼片薄薄的，在筷子上颤了一下，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夹了一片，放进月碗里。又夹了一片，放进阿茗碗里。然后给自己又夹了一片。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月。
“姐姐，你们在边境，有没有遇到坏人？”
月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着。“嗯。”
霜：“坏人长什么样？”
月想了想。“和你差不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霜皱起眉头。“那不就是人吗？”
月：“嗯。”
霜把鱼骨头吐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人为什么是坏人？”
月看着她。“因为贪。”
霜把这个字念了一遍。“贪。”她把它放在心里，没有继续问。吃完了，把碗放下，摸着自己的肚子。
“饱了，你们赔的酸菜鱼，我吃了。但是…还不够，还要赔别的。明想好了霜再告诉你们。”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准备跑进屋里。
阿茗看出她虽然嘴上“饱了”“赔了”，但眉眼间还挂着那一点点没散尽的委屈——脾气还在，气还没完全消。
他伸手，把她拉住，顺势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霜愣了一下，布老虎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有捡，靠在阿茗胸口，仰着头看他，嘴还微微噘着。
“哥哥。”
“嗯。”
“你抱我干嘛？我还没原谅你们呢。”
阿茗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那我多抱一会儿，抱到你原谅为止。”
霜把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腰。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腰暖暖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抱多久？”
阿茗想了想。“抱到你不想抱了。”
霜：“那要抱很久哦，我气消得慢。”
阿茗笑了。“那就抱久一点嘛。”
霜从他胸口抬起头，紫色的竖瞳亮亮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但还是努力压着。“那你们下次出门，真的带我一起吗？”
阿茗点点头。“真的。”
霜把手背在身后——虽然她的手根本没在身后，但她的意思是，她满意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阿茗胸口，不动了。月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她没有过来，只是看着。
夜更深了，霜睡着了，蜷在阿茗怀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嘴角弯着。阿茗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儿。”
月没有回头。“嗯。”
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殷紫应该要来了。”
月：“嗯。”
阿茗：“玄螭族那边，动手的时机选得不错。”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以为大晟打了胜仗，以为我被拖住了手脚。以为你和我之间生了裂痕。”
她顿了顿，“韩昭回去之后，大晟朝中已经传遍了。妖帝的人族弟弟跪了三三夜，妖帝不耐烦了，姐弟不和。消息传到玄螭族，那几个老东西坐不住了。”
阿茗点点头。“他们怕，怕你腾出手来，下一个就轮到他们。所以他们要先动手。趁你‘虚弱’，趁你‘内乱’，把既定事实摆在你面前——霜被废了，新主立了。你总不好为了一个被废的少主，灭了整个玄螭族。”
月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茗：“嗯，打错了。”
月把手伸过来，握住阿茗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阿茗。”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放长线了？”
“我不告诉你。”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十五后，我们去收网。”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嗯。”
第二早上，殷紫来了。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伤，走路也没有踉跄。她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霜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看见殷紫，歪了歪头。
“你来了。”
殷紫低下头。“少主。”
霜把蒜瓣放进碗里，站起来，拍拍手。“你受伤了吗？”
殷紫愣了一下。“没……没樱”
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殷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殷紫一眼。“进来。”
殷紫跟着月走进屋里，阿茗也跟进去。霜蹲回厨房门口，继续剥蒜。月坐下，看着殷紫。殷紫跪了下来。
“妖帝大人，族中长老会密谋废黜少主，另立新主。他们将在下个月圆之夜于祖祠集会，当众宣布。属下不敢隐瞒，特来报信。”
月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茗站在旁边，也没有话。殷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她抬起头，看见月正在喝茶。阿茗站在月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
月放下茶杯。“就这些？”
殷紫愣住了。“妖帝大人，您……”
月：“上次去玄螭族地，那几个长老看霜的眼神，我已经知道了。大晟那边的消息传过去，他们坐不住，这是迟早的事。”她看着殷紫，“你回去告诉他们，下个月圆之夜，霜会到。”
殷紫的脸色变了。“大人，他们设了埋伏——”
月打断她。“我知道。”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殷紫。“阿茗。”
阿茗走过来。“嗯。”
月：“送她出去。”
阿茗走到殷紫面前，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殷紫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阿茗的手臂才站稳。她看着阿茗，阿茗看着她。
“殷紫，你回去之后，什么也不用做。该吃吃，该睡睡。”阿茗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问起来，你就消息送到了，少主知道了，别的什么也别。”
阿茗顿了一会，补充了一句“若问起我和姐姐的关系，你就你没看见我，你也不知道。”
殷紫张了张嘴，想什么，阿茗摇了摇头。殷紫闭上了嘴，转身走了。
霜在厨房门口剥完了蒜，站起来，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她看见殷紫走了，跑进来，站在月身边。
“姐姐，殷紫来干什么？”
月：“来告诉你，有人不想让你当少主。”
霜把手背在身后。“那就不当。”
月低下头，看着她。“你不想当？”
霜想了想。“我想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当妹妹，哥哥的妹妹，姐姐的妹妹。少主以后当。不急。”
她把手背在身后，“他们急，那就让他们急。他们急，我就不急。他们不急，我也不急。反正我还。”
月看着霜，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把霜额前的头发拨开。
“霜，下个月圆之夜，我们去玄螭族地。”
霜点点头。“好，嗯…要去多久？”
月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霜把手背在身后。“那多带几件衣服。”
阿茗走过来，把储物袋放在门口。
霜的东西，月的东西，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三个袋子，并排着。
霜看着那三个袋子，歪了歪头。“哥哥，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阿茗：“十五后。”
霜跑进屋里，把布老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放回去，又跑出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空。
“哥哥，姐姐，你们，娘亲长什么样子？”
阿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应该和你一样。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
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眼睛是紫色的。娘亲的也是紫色的。一样的。”
月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一样。”
霜把手背在身后。“那就好。”她转过身，看着阿茗和月。“哥哥，姐姐，我去收拾东西。十五后出发。”她跑进屋里，把被子从床上拉下来，叠好，放进行李袋里。行李袋系好，放在门口，拍了拍。
“好了。”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够了？”
霜点点头。“够了。”
阿茗笑了。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十五。阿茗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霜每去看那个圈，第一，圈还在。第二，圈还在。第三，她拿笔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圈，是圈陪大圈。第四，她又画了一个，是圈。第五，圈太多了，她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只剩下最初那一个圈。
“哥哥，还有几？”
阿茗：“十。”
霜点点头，跑出去，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她剥得很慢，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月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霜抬起头。
“姐姐，你那些长老长什么样子？”
月想了想。“老，丑，皱纹多。”
霜把手背在身后。“那他们肯定打不过你。你好看，好看的人厉害。”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霜一起剥蒜。两个饶手都很白，月的手指长，霜的手指也长。月剥得快，霜剥得慢。霜看着月剥好的蒜瓣，把自己剥的蒜瓣放在旁边，比了比，差不多大。
还有十。
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霜每在厨房给阿茗打下手，每数日子，每在日历上画一个圈。阿茗陪她画，月看着她画。
没有人提玄螭族的事，没有人提十五后的行程。但三个人都知道。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只等月圆之夜，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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