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走后的第二,霜把阿茗忘了。
你在我面前,我看着你,但我的眼睛里面没有你。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角,眼睛看着阿茗,但目光穿过了他,落在不知名的远处。阿茗叫了她三遍。第一遍,她没有反应。第二遍,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第三遍,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谁?”
阿茗的手停在半空郑他端着粥碗,粥还是热的,红薯切得很大块,她以前最喜欢这样吃。碗沿上有一个的豁口,是她上次洗碗时磕的。阿茗没有补,她也没有让他补。她这是霜的碗,霜的碗有个缺口,霜认得。
“霜,我是哥哥。”
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哥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
“霜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乱,只是陈述。像在今气不错。“霜不记得自己有哥哥。”
阿茗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霜往后缩了一下。是那种不认识的人突然靠近时本能的退缩。阿茗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没关系。”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忘了,我替你记住。”
霜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缩回去,又伸出来,把他的手握住了。
“你的手暖暖的。”她。“霜的手凉凉的。你帮霜暖。”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好。”
霜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霜不记得你是谁。但霜喜欢你的手。暖暖的。霜喜欢暖暖的。”
阿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霜的手凉凉的,贴在他脸上,慢慢暖起来。
“霜,你饿不饿?粥是红薯粥,你以前喜欢吃的。”
霜看着床头柜上的粥碗。红薯切得很大块,粥是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霜不饿。”她把手从阿茗手里抽出来,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里面的银白色纹路又多了一条,细细的,从瞳孔边缘向外延伸,像冰面上的裂纹。
阿茗把粥碗端起来,自己喝了。粥是甜的,红薯很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喝一碗很烫的汤。粥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没有走。
傍晚的时候,霜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阿茗正在叠被子,听见了很轻的抽泣声。他转过身,看见霜蜷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她背上。霜没有躲。他把手从她背上移到她肩上,轻轻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霜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
“霜,怎么了?”
霜没有回答。她哭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阿茗把她抱紧了,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她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他摸了很多遍,摸到她的呼吸慢慢稳了,摸到她的肩膀不抖了,摸到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霜想起来了。”她,声音哑哑的,沙沙的。“霜想起来了。霜有哥哥。霜的哥哥叫阿茗。霜的哥哥会给霜煮粥。红薯粥,红薯切得很大块。霜喜欢大块的。霜都记得了。”
阿茗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嗯。都记得了。”
霜把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哥哥的手暖暖的。霜的手凉凉的。哥哥帮霜暖。”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好。”
霜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阿茗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风车在廊下转,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它还在那里。等着春。
过了很久,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到阿茗差点没听见。
“哥哥,霜怕。怕明醒来,又不记得你了。”
阿茗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继续拍着。
“不怕。你忘了,我替你记住。”
“那要是霜永远记不起来呢?”
阿茗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花板。风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你就永远记不起来。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记得我是谁,我就告诉你我是谁。你问一遍,我答一遍。你问一百遍,我答一百遍。你问一千遍,我答一千遍。你记不起来,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霜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
“哥哥,霜喜欢你。不是姐姐那样的喜欢。是——你是霜的哥哥,霜是你的妹妹。霜喜欢这个,霜喜欢叫你哥哥。霜喜欢听你叫霜,霜喜欢喝你煮的粥,霜喜欢靠在你身上,霜喜欢你的手,暖暖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霜最喜欢哥哥,比喜欢姐姐还多一点点,就一点点,姐姐不会生气。姐姐知道,姐姐也最喜欢哥哥。”
阿茗的眼泪掉下来了。霜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哥哥不哭,霜记得,霜记得哥哥,记得姐姐,记得布老虎…霜都记得。”
阿茗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霜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阿茗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烫烫的,贴在他的脖子上。他没有擦,让她流。
风停了,风车不转了。银杏树的枝丫不动了,一切都停了。只有月光还在移,从花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地上。
“哥哥。”
“嗯。”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阿茗想了想。“快了。”
“霜想姐姐了,霜记得姐姐。姐姐的头发是白的,霜的头发也是白的,一样的。姐姐的手凉凉的,霜的手也凉凉的。也是一样的。姐姐喜欢霜,霜也喜欢姐姐……”
阿茗把霜抱得更紧了。“嗯,一样的。”
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她看了一会儿,把脸埋回阿茗怀里。
“哥哥,霜困了。”
阿茗把她放下来,让她躺好,把被子盖到她下巴。霜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阿茗坐在床边,手放在她头上,慢慢摸着。
“哥哥。”
“嗯。”
“你不要走,霜怕,怕醒来找不到你。”
阿茗把手从她头上拿开,握住她的手。“我不走。”
霜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她蹭了蹭,不动了。
呼吸慢慢变长了,变稳了,睡着了。阿茗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弯的。但她的眼角还有泪痕,亮亮的,像一条河。他没有擦。他怕擦掉了,她醒来就不记得自己哭过了。他怕她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不会忘。他会替她记住一牵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眼泪,她的每一句话——霜最喜欢哥哥。比喜欢姐姐还多一点点,就一点点。他会记住这一点的。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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