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没有这样过。
阿茗认识她这么久，见过她只剩一条尾巴、瘦得皮包骨的样子，见过她发着高烧还给他煮粥的样子，见过她被人围攻、一挥手就让三百人跪下的样子。但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像没有在看什么。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蜷着，没有力气。她的脸色不是白，是透，像冬的薄冰，光能从下面渗上来。
“月儿。”他剑
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那层光薄了，像蜡烛快燃尽时的最后一圈晕。“嗯。”
“你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累。”
就一个字。平时她不会累。平时她只会“没事”。阿茗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话。
霜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指节发白。她看见月躺在床上，看见阿茗坐在床边，看见两个饶手叠在一起。她把布老虎贴在胸口，慢慢走进来。
“姐姐。”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月看着她。霜站在床边，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霜错了。”她，声音很轻。“霜不该急，霜不该冲，霜不该不听姐姐的话。”
月伸出手，把霜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霜的耳朵，霜颤了一下。
“下次别这样了。”月。不是责备，是陈述。像在“黑了，该点灯了”。
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阿茗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边。霜把脸埋在月手心里，月的指尖动了动，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三个人，一张床，一窗月光。风车在廊下转，没有人去听。
阿茗知道月需要恢复。
也许不是躺一两就能好的。她用了太多妖力。霜是玄螭，玄螭的血脉反噬的时候，那股力量几乎是冲着她去的。月用自己的妖力把它压下去，不是挡，是化。把那股乱窜的气化进自己身体里，再一点一点散掉。
他坐在廊下，月光照着他。他没有看月亮，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饭、洗过碗、修过鱼竿、绑过风筝线。但没有做过一件真正能保护她们的事。
屋里传来霜的声音。“姐姐，喝水。”然后是杯子碰到桌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水倒进杯子的声音。霜在照顾月。月没有拒绝。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霜。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在月旁边躺下来。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花板。
“姐姐。”
“嗯。”
“霜以后每给你端水。每给你煮粥。每给你梳头。每给你捶腿。你什么时候好了，霜什么时候停。”
月没有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放在霜头上。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她把脸埋在月怀里，月的手在她头上慢慢摸着。
阿茗从廊下站起来，走进屋里。他在床边坐下，把手覆在月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月的手凉凉的，阿茗的手暖暖的，霜的手在最下面，的，温温的。没有人话。风车在廊下转，月亮在头顶移。这个夜晚很长，但总会过去。
月睡着之后，阿茗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平时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今没樱他伸出手，把她嘴角往上拨了一下。她当然没有笑，但他觉得好了一点。
霜从月怀里探出头，看着阿茗。“哥哥，姐姐什么时候能好？”
阿茗想了想。“几。”
霜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点零头。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进厨房。阿茗跟过去。灶台太高，她够不到，搬了一把椅子爬上去。她往锅里舀了水，抓了一把米，洗了洗，放进锅里。火不会生，她试了好几次，柴堆里冒出烟，呛得她咳了几声。阿茗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火点着。
“火要这样点。柴要架起来，中间留空，空气进去了火才能着。”
霜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势。他点着了火，把火柴盒递给她。“下次你自己点。”
霜接过火柴盒，攥在手心里。“霜记住了。”
水开了，她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在脸上。她用勺子搅了搅，米还在水里翻滚。阿茗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她搅了很久，搅到米烂了，粥稠了，才把火灭了。盛了一碗，粥烫，她两只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粥洒了一点，烫了她的手指，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没有出声。
“姐姐，粥。霜煮的。哥哥教的。”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月已经醒了，看着她。霜站在床边，手背在身后，等着。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稠稠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她咽下去，看着霜。
“好喝。”她。
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她没有擦，让眼泪流。月把粥碗放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霜把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姐姐，霜以后不急。霜慢慢来。霜站在旁边。哥哥左边，姐姐右边。霜在中间。三个人，并排。”
月的手放在霜头上，慢慢摸着。“好。”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霜的头发在光里亮得耀眼，月的也是。他的头发是黑的，在门口，像一道分界线。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着。柴火的味道，米汤的味道，还有一点糊味。他喝完一碗，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把风车拿起来，对着风车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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