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蜕完皮的第三,月闭关了。
倒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闭关。是那种“我要琢磨点事,别打扰我”的闭关。她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一只出来一次,吃顿饭,看一眼阿茗,看一眼霜,然后回去。阿茗问她在琢磨什么,她八尾。阿茗那你琢磨吧。她好。
第一,阿茗在院子里做饭。他最近在学新菜。以前只会煮汤、烤鱼、炒青菜,现在开始学更复杂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青络给他找了一本人间的菜谱,厚厚的,书页都翻卷了。他对着菜谱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再看图,看完了再动手。
霜盘在石桌上,脑袋搁在菜谱边上,看着他切肉。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麻将块大。阿茗切得很认真,每一块都量一量,大的切一点,的留着。切完了,他看霜一眼,霜吐了吐信子。
锅里放糖,炒糖色。糖在锅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冒起细细的泡。肉倒进去,翻炒,肉块裹上糖色,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盖上锅盖,火慢炖。
炖了一个时辰。掀开锅盖,香味扑出来,整个院子都是肉香。他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烂了,入味了,咸甜刚好。又夹了一块,放在霜面前。霜看了看,把脑袋转开。
“你不吃肉吗?”霜吐了吐信子。阿茗自己把那块吃了。
第二,月出来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碗鸡汤。她看了看菜,又看了看阿茗。
“你做的?”
阿茗点点头。“菜谱上学的。尝尝。”
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阿茗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
阿茗笑了。给她夹了鱼,夹了青菜,盛了汤。月慢慢吃着,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你学做菜,是为了庆祝?”她忽然问。
阿茗愣了一下。“庆祝什么?”
“八尾。还没到,先庆祝。”
阿茗想了想。“那等到了再庆祝。到时候做一桌。”
“一桌不够。”
“那两桌。”
“你一个人做?”
“学。菜谱上有,慢慢学。”
月没有再什么。又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霜从桌上爬过来,盘到阿茗手腕上,把脑袋搁在他的筷子上。阿茗低头看着它。“你也要吃?”霜吐了信子。
月看了一眼霜。“它吃鱼。”阿茗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放在霜面前。霜把鱼吃了,心满意足地爬回石桌上,盘成一团。
第三,月出来吃饭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阿茗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他不上来的。
“怎么了?”
“八尾,差一点。”
“差哪一点?”
“不清。就差一点。”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阿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恢复尾巴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差一点。那时候差的是灵芝,是月华草。现在差什么,他不知道。
“要不要吃红烧肉?”
月看着他。
“你上次吃完红烧肉,心情挺好的。不定吃着吃着就想通了。”
月没有话,在桌边坐下。阿茗去盛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和昨一样,又不太一样。红烧肉比昨更入味,鱼蒸得刚好,青菜脆生生的,鸡汤炖得发白。
月吃了一口肉,又吃了一口鱼,又喝了一口汤。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阿茗没有打扰她,坐在对面,看霜盘在石桌上晒太阳。新鳞片在阳光下亮亮的,比之前更白,更细。晒了一会儿,从桌上爬下来,爬到阿茗的腿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月忽然开口了。“它现在不缠你脖子了。”
阿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嗯。缠不下了。”
“那你脖子空着。”
“嗯。”
“晚上我缠。”
阿茗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霜在石桌上吐了吐信子,像是在笑。
那下午,月又去了修炼室。阿茗坐在院子里,霜盘在他腿上。翻着那本菜谱,翻到炖汤那一页。排骨汤,要放冬瓜、枸杞、姜片,火慢炖两个时辰。
“你姐姐回来的时候,八尾了吗?”霜吐了吐信子。“我也觉得会。”
去厨房准备。排骨焯水,冬瓜切块,姜切片,枸杞泡开。锅里加水,放排骨,放姜片,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火,盖上锅盖。
炖了一个时辰,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是清的,排骨炖得酥烂。加冬瓜,加枸杞,继续炖。又炖了一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冬瓜透明了,枸杞红艳艳的,漂在汤面上,好看。
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等月出来。
等了很久。汤凉了。又热了一遍,继续等。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厨房染成橘红色。霜盘在他腿上,睡着了。又热了一遍汤。
门开了。
月站在门口。白发披散着,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姐,成了吗?”
月没有话。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八条。第八条比前七条一点,毛也软一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阿茗看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软的,暖的。月没有动,就让他摸。
“成了。”
阿茗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霜从他腿上爬上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脖子上。
“汤凉了。”
“再热。”
“好。”
松开她,去热汤。月跟在后面,看着他生火,看着他把汤倒进锅里,看着锅盖盖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她站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阿茗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八尾了。”
“嗯。”
“以后还会九尾。”
“嗯。”
“九尾之后呢?”
月想了想。“陪你。陪霜。学做菜。”她顿了顿。
阿茗笑了。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月没有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霜从他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
“它恭喜。”
“它饿了。”
阿茗低下头,看着霜。“你饿了?”霜吐了吐信子。从锅里夹了一块冬瓜,吹了吹,放在霜面前。霜看了看,把脑袋转开。
“它不吃冬瓜。”
阿茗夹了六七块不的排骨,挑出骨头,把肉撕成条,放在霜面前。霜把肉吃了,心满意足地爬回他肩上,把脑袋搁在他的脖子上。
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伸出手,把霜从他肩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上。
“它以前只缠我。”
“现在也缠我。”
“它更喜欢你。”
“它更喜欢你。”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让谁。霜在月肩上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别吵了。
汤热好了。盛了两碗,一碗给月,一碗给自己。月坐在桌边喝汤,他坐在她对面喝汤。霜盘在月肩上,脑袋搁在她的脖子上,闭着眼睛。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厨房染成橘红色。汤是奶白色的,冬瓜透明,枸杞红艳艳,排骨炖得酥烂,一碰就脱骨。
“好喝。”
阿茗笑了。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姐,你八尾了。明我给你做一桌菜。”
月看着他。“一桌?”
“一大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排骨汤、糖醋排骨、酱牛肉、蒸蛋羹、炒虾仁、拌黄瓜、炸藕孩桂花糕。”他数着手指头,数了一堆,“菜谱上有的,我都学。明全做出来。”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人做?”
“学。慢慢做。你等着吃就校”
月低下头,继续喝汤。他也低下头,继续喝汤。霜在月肩上吐了吐信子,把脑袋往她的衣领里钻了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汤喝完了,碗空了,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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