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
慕青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阿茗跟在她后面,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路不好走,是那种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草和石头。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阿茗的腿开始酸了,但他没有。慕青走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脚步稳稳当当的。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裙,布鞋踩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阿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衣,在路上拦住月,问这世间有没有人能懂你所有的好。那时候她是灵墟山的才弟子,骄傲的,明媚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现在她走在这条荒凉的土路上,衣裳是新的,但人瘦了很多,瘦得那件新衣裳都显得有点空。
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身后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阿茗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从出城开始,霜就一直往那个方向吐信子。不是偶尔,是每隔一会儿就吐一次。它闻得到她的味道。隔着一座山,一条河,一片林子,它闻得到。
“公子,”慕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累了吗?”
阿茗摇摇头。“不累。”
慕青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你撒谎。你走路姿势都变了。”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有点发软。他笑了笑。“还好。”
慕青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喝点水,歇一会儿。”
阿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他把水囊还给慕青,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来路的方向,信子又吐了吐。阿茗轻轻按住它的头。“别老看。”他声。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
慕青在他旁边坐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公子,”她忽然,“你为什么要送我?”
阿茗看着她。“不是好了吗?”
慕青摇摇头。“我问的有没有好,是你为什么要来。”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面的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因为那五个人已经回去了。”他,“他们会妖族有大军,会妖帝要出兵。他们的话,六宗会信一半。你带回去的证据,六宗也会信一半。一半对一半,他们不知道该信谁。”
慕青没有话。
阿茗继续:“但如果他们看见我,就不一样了。妖帝的弟弟,一个人族少年,站在灵墟山弟子身边,走进七宗议事厅。他会告诉他们,妖族没有大军,妖帝没有出兵。他会告诉他们,那五个人在撒谎。”
慕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新布鞋已经沾了灰,鞋面上那朵的兰花有点模糊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们不信呢?”
阿茗:“会信的。”
慕青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霜。霜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因为有人在。”他。
慕青愣了一下。“谁?”
阿茗没有。他只是笑了笑,站起来。“走吧,快黑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很,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塑像倒了半截,香炉里满是灰。阿茗在墙角铺了些干草,让慕青坐下,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她。慕青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公子,”她忽然,“你那五个人回去之后,会怎么?”
阿茗想了想。“会妖族有大军,会妖帝要出兵。会边境很危险,我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慕青:“那六宗的人会信吗?”
阿茗:“会信一半。”
慕青:“那另一半呢?”
阿茗:“另一半,等你回去。”
慕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信谁?”
阿茗看着她。“信证据。”
慕青愣了一下。阿茗:“你带回去的证据是真的。他们查了就知道。那五个人的话是假的,他们查了也知道。”
慕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可是……如果他们不查呢?如果他们宁愿信假话,也不愿意信真话呢?”
阿茗想了想。“会查的。”
慕青:“你怎么知道?”
阿茗:“因为有人在等他们查。”
慕青抬起头,看着他。阿茗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继续吃干粮。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朝着破庙外面的方向,信子吐了吐。阿茗轻轻按住它的头,把它塞回衣领里。
慕青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公子,霜今一直往后看。它在看什么?”
阿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的霜。霜的信子又吐了吐,朝着破庙外面。
“没看什么。”阿茗。
慕青看着他的眼睛。阿茗没有躲开,但他也没有解释。慕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干粮。
夜里,慕青睡着了。她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蜷着身子,呼吸又轻又慢。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比白更白,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阿茗没有睡。他坐在她旁边,靠着墙,看着破庙的门口。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信子一吐一吐的。
“她来了吗?”阿茗声问。霜的信子吐了吐。
“在哪儿?”
霜的脑袋转了转,朝着破庙后面那片林子的方向。阿茗看不见那片林子,月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一直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霜。“你是不是早就闻到了?”霜的信子吐了吐。“从什么时候?”霜的信子又吐了吐。阿茗想了想。“从出城开始?”
霜把脑袋搁回他的锁骨上,不动了。阿茗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霜的背。“你比我先知道。”
霜的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阿茗抬起头,看着破庙门口那条银白色的月光路。她没有进来,他知道她不会进来。她答应了让他去,答应了在暗处看着。她不会食言。但她会在这里,在那片林子里,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拐弯处,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霜又吐了吐信子。阿茗低下头,看着它。“怎么了?”霜把脑袋从他衣领里拔出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身体绷得紧紧的。阿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白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
阿茗的心跳漏了一拍。“姐……”
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睡不着?”她问。
阿茗摇摇头。月没有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招了眨阿茗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低下头,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又低下头,在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
“明还要赶路。”她,“睡吧。”
阿茗点点头。月看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月光里。阿茗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林子。什么也看不见。但霜在他脖子上吐了吐信子。她还在。
他走回墙角,在干草堆上躺下。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的心脏在跳。外面很安静。他知道她没有走。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那片林子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不怕了。
第二早上,阿茗醒来的时候,慕青已经起来了。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新衣裳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早。”阿茗走过去。
慕青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比昨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一些。“早。”她顿了顿,“公子,你昨晚睡得好吗?”
阿茗点点头。“挺好的。”
慕青看着他,忽然问:“公子,霜今怎么不往后看了?”
阿茗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霜。霜闭着眼睛,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霜的信子吐了吐,但没有回头。
“它今不看了。”阿茗。
慕青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看着外面的路。“走吧,今要赶很远的路。”
阿茗点点头。他们走出破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阿茗走在后面,霜缠在他脖子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破庙后面那片林子。什么也看不见。但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他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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