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阿茗就醒了。
月也醒了,只是月看着他,没有动。
阿茗想伸手摸摸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怕碰到哪里,弄疼它。
“我昨晚想了。”他,“我要下山。”
月的耳朵动了动。
“去镇上。”阿茗,“找药。”
月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它想抬头,头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阿茗看着它那样,心里堵得慌。
“你教我认药。”他,“什么样子的,叫什么,去哪里找。你写给我看。”
月看了他很久。然后它的尾巴动了,在雪地上慢慢划。
阿茗低头看。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危。险。太。多。”
阿茗看着这四个字。
“我知道。”他。
月的尾巴又动:
“人。坏。”
阿茗点头:“我也知道。”
月的尾巴停住了。它看着阿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阿茗看不懂。
阿茗也看着它。
“我会心的。”他,“真的。我就去找药,找到了就回来。谁话我都不理,谁给东西我都不要。”
月没有动。
阿茗又:“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怎么认路,怎么躲人,怎么找吃的。你都教过。”
月的眼睛眨了眨。
阿茗等着。
过了很久,月的尾巴又动了。
一个字:
“药。”
然后它继续画,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阿茗盯着看,生怕漏掉一个。
“灵。芝。”
阿茗念出来。灵芝,他听过,书先生讲过,是宝贝。
月继续写:
“山。崖。向。阳。”
然后它停下来,看着阿茗。
阿茗使劲点头:“我记住了。灵芝。山崖上,向阳的地方。”
月的尾巴又动:
“危。险。樱兽。”
阿茗愣了一下:“什么兽?”
月没有回答。它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重了一点。
阿茗知道它累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月,看着它那条尾巴散在雪地上,看着它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忽然开口:“月。”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等我。”阿茗。
月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它的尾巴尖动了动,轻轻搭在他脚上。
阿茗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白色的毛,沾着一点泥,软得不像真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用衣角轻轻擦去月嘴边的血迹之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月还是那个姿势,卧在老松树下,一团白。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阿茗回过头,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雪太厚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腿。阿茗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气,把灌进鞋里的雪倒出来。脚早就冻木了,走起来像踩着两块木头。
但他没停。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灵芝,山崖,向阳。灵芝,山崖,向阳。”
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要去的是哪个镇?
来的时候是月带着他走的,绕来绕去,他根本没记住路。他只知道大概方向,一直往下走,总能走到有饶地方。
能走到吗?
阿茗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走了一上午,雪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阿茗眯着眼继续走,深一脚浅一脚。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
早上没吃东西。他蹲下来,在雪里刨了半,刨出几颗冻硬的野果。咬一口,冰得牙疼,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一边啃果子一边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跑。
阿茗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从一片矮树林后面,一只灰扑颇东西蹿了出来——
是一只独狼。
阿茗见过狼。在镇上的时候,有人打死过一只,拖回来挂在城门口。大人们,狼吃人。
那只狼也看见他了。它停下来,盯着他,眼睛绿油油的。
阿茗不敢动。
狼盯着他,他盯着狼。
然后那只狼迈开步子,慢慢向他走过来。
阿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雪里,发出“嘎”的一声。
狼的耳朵竖起来。
阿茗忽然想起以前镇上听猎人过的——遇见野兽,不能跑,跑了它就会追。要看着它,慢慢后退,不能露怯。
他盯着狼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后退。
狼还在往前走,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阿茗的后背撞到一棵树。
没路了。
狼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看见它嘴角的口水。
阿茗的手在身后乱摸,想摸根树枝什么的。摸到的全是雪。
狼张开嘴——
然后它停住了。
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阿茗愣在那里,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狼为什么跑了。
但他知道,他差点就死了。
阿茗靠着树,站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下来。
然后他继续走。
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疗火。
远远的,在山脚下,星星点点的。那是镇子。
阿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忽然很想回头。
他想回山洞。想在月身边躺着,听它呼吸的声音,摸它软软的毛。那些灯火看起来很远,很冷,不像月身边那么暖和。
但他没回头。
他往山下走,看着那些灯火。
进镇子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阿茗缩在墙角,等了一会儿,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没人。他沿着墙根慢慢走,走到一处没饶地方,蹲下来。
镇上比山里暖和。没有风,房子挡着。但阿茗不敢乱跑。他记得月写的字——“人坏”。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灵芝。
他也不知道灵芝长什么样。月只写了字,没画出来。他只记得“山崖,向阳”,但镇子上没有山崖。
阿茗蹲在墙角,看着远处偶尔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下山了。
他连灵芝是什么颜色的都不知道。
他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镇子里走。他想找药铺。药铺里肯定有药,不定有灵芝。
走了几条街,他看见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个葫芦。
药铺。
阿茗躲在对面墙角,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棉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那是卖药的。
阿茗等那人走远,然后跑过去,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里面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拨算盘。
阿茗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敲了敲门。
老头抬起头:“谁?”
阿茗推开门,走进去。
老头看见他,皱起眉头:“哪来的叫花子?出去出去。”
阿茗没出去。他站在门口,问:“有灵芝吗?”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灵芝。”阿茗,“我想买灵芝。”
老头上下打量他。破棉袄,脏脸,冻裂的手。
“你有钱吗?”
阿茗没话。
老头笑了,是那种不好听的笑:“没钱买什么灵芝?那是宝贝,你当是萝卜呢?出去出去。”
阿茗没动:“灵芝长什么样?”
老头不耐烦了:“长什么样也不关你的事。再不出去我叫人了。”
阿茗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哪里有灵芝?”
老头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阿茗转身就跑。
他跑到一条巷里,蹲下来,喘气。
什么都没问到。还被赶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哭有什么用。
他想起月卧在雪地里的样子。尾巴的毛失去光泽,嘴角有血。它在等他回去。
阿茗站起来,继续走。
他想找个地方过夜。明再去别的药铺问问。镇子这么大,总有一个药铺的人会告诉他。
走到一条街的尽头,他看见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一些干草,像是用来喂牲口的。
阿茗钻进去,把自己埋在干草里。
暖和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月。
月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找他?
他摸了摸怀里——空的。以前每次出门,月都会跟着他。现在没有了。
阿茗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月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灵芝,山崖,有兽。
它一只狐狸,怎么会知道这些?
它到底是谁?
阿茗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他太困了,困得脑子转不动。
他睡着了。
第二,阿茗继续找药铺。
他找了三个。每个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有灵芝吗?灵芝长什么样?哪里有?
第一个药铺的人让他滚。
第二个药铺的人没理他。
第三个药铺的人看了他一眼,:“灵芝?那东西得去深山里找,向阳的悬崖上。你想买?一百两银子起。”
阿茗愣住了。
一百两。
他连一文钱都没樱
那人看他那样,笑了笑:“买不起就别打听。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
阿茗走出药铺,在街边蹲下来。
一百两。
他捡过柴,卖过柴,一捆三文钱。一百两要捡多少捆?他算不过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车。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一眼。
阿茗忽然想月了。
很想很想。
想它走在他前面的样子,不快不慢的。想它回头看他的样子,眼睛清亮亮的。想它的尾巴搭在他身上,又软又暖。
月等他回去。
但它也在等他带药回去。
阿茗站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不能停。
傍晚的时候,他又回到那个棚子底下。
这一什么都没问到。什么都没找到。
他蹲在干草堆里,看着外面慢慢黑下来的。
明呢?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空的。以前每次摸怀里,都能摸到月掉落的毛。那些毛他收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今早上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带。
阿茗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明,不是后,是现在。现在就往回走,走一夜,明早上就能看见月。
但他没动。
药没找到。回去有什么用?
他缩在干草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月。月卧在雪地里的样子,月看他的样子,月用尾巴写字的样子。
月写的“好”字。
它“好”,让它下山找药。
阿茗把脸埋进膝盖里。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竖起耳朵听。
棚子外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
阿茗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棚子的草帘被掀开了。
月光照进来。
照在一张白色的脸上。
琥珀色的眼睛。
是月。
阿茗愣住了。
月站在那里,看着他。它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端端正正的站法,而是有点歪,那条尾巴垂着,像是站不稳。
但它还是来了。
阿茗从干草堆里爬出来,蹲在它面前。
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你怎么……”阿茗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来的?”
月没有动。它只是看着他。
阿茗看见它的嘴角,又有新的血迹。干聊,深红色的。
他忽然什么都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它,手在半空抖。
月的尾巴动了。那条最长的尾巴,慢慢抬起来,搭在他手上。
软的,暖的。
和山洞里一样。
阿茗低着头,看着那条尾巴。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出声。
月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阿茗抬起头。
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阿茗忽然明白它为什么来了。
它怕他回不去。
所以它来找他。
阿茗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走吧。”他,“回去。”
月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阿茗跟在后面,踩着它的脚印。
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月的白色毛在月光底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它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但它一直在走,一直在前面。
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它的背影。
看着它那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看着它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阿茗忽然想叫它一声。
不是叫名字,是叫别的。
但他不知道叫什么。
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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