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跟着那只白色的狐狸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脚都麻了,雪把裤腿浸得透湿,冷得像刀子在刮。后来狐狸在一处山崖底下停下来,那里有个浅浅的凹洞,勉强能挡住三面的风。
狐狸卧下来,看了他一眼。
阿茗立刻就懂了。他挨着狐狸坐下,把身子缩成一团。没过多久,狐狸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那条尾巴真暖和。
阿茗盯着山崖外面飘的雪,盯着盯着,眼皮就沉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大亮,是雪特有的那种亮——灰白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雪还在下,但多了,细细的,像有人在筛糠。
阿茗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去了,整个人蜷在狐狸的肚子上。那条白色的尾巴还搭在他身上,像一床毛茸茸的被子。
狐狸还在睡。
阿茗不敢动。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它。它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也是白色的。呼吸很轻很慢,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脸比睡着的时候更……阿茗不上来,就是没有那么远的感觉了。
他看着它的脸,忽然想起醉春楼里的那些女人。她们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没有那种笑或者假的笑,就只是一个人。不过……她们似乎都不如这只白狐好看……
阿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然后狐狸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刚睡醒的时候有点迷糊,像隔着一层雾。它看着他,眨了眨眼。
阿茗这才发现自己离它的脸太近了,赶紧往后缩。
“我、我不是……”
狐狸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慢慢地,眼睛弯了一下。
阿茗不确定那是笑,但他觉得那应该是笑。
狐狸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那条尾巴从他身上滑下去的时候,还在他手上蹭了一下。
它走到山崖口,回头看他。
阿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爬起来,跟上去。
雪停了。
至少是暂时停了。还是灰的,但没有雪花往下落了。空气清得要命,吸进去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狐狸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阿茗在后面跟着,踩着它的脚印走——狐狸的脚印,他的脚大,一脚踩下去就把两个脚印都盖住了。
走了一会儿,狐狸停下来,用鼻子朝一个方向点零。
阿茗看过去,是一棵歪脖子树,树根底下有个黑乎乎的洞。
“那是什么?”
狐狸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阿茗走过去,蹲下来往洞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进去掏——空的,但摸到了一些干草和碎毛。
“有东西住过?”他回头问狐狸。
狐狸点零头。
“现在没了?”
狐狸又点头。
阿茗把手缩回来。他想了想:“是被你赶走的?”
狐狸看着他,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大一只狐狸,住在这个的山崖洞里,还惦记着给他找个更好的地方。
“你是给我找的?”他问。
狐狸没有点头。但它微微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阿茗笑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个树洞。确实比山崖底下好多了,至少能挡住四面八方的风。
“那我收拾收拾,晚上可以搬过来。”
狐狸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阿茗看见了,没什么,只是蹲下来继续掏树洞里的干草。旧的都掏出来,回头找些新的铺进去。他一边掏一边想:原来它也会高兴。
只是高忻很轻,轻到你不注意就错过了。
树洞收拾完,阿茗直起腰,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到现在就吃了那一只鸡。他看看狐狸:“你饿不饿?”
狐狸摇了摇头。
“那我得找点吃的。”阿茗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雪,连根绿草都看不见。他有点犯愁。
狐狸从他身边走过,往一个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阿茗跟上。
这次走了挺远。狐狸的步子还是不快,但一直没停。阿茗跟着,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有名字吗?”
狐狸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就是……我叫阿茗,你呢?”
狐狸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阿茗以为它不想理自己了。走了几步,狐狸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腿,像是在:听见了。
但还是没回答。
阿茗也不问了。
又走了一会儿,狐狸停下来。前面是一片矮树林,树枝上挂着不少红彤彤的果子,被雪盖了一半,露出一点红色来。
“野柿子!”阿茗认出来了。
他跑过去,踮着脚够。树枝太高,他跳起来也够不着。跳了几次,只蹭下来一堆雪,落了他一脑袋。
狐狸站在旁边看着他。
阿茗跳得气喘吁吁,回头看见狐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狐狸走过来。前爪搭在树干上,轻轻松松就爬到了最高的那根枝。它站在树枝末端,利用自身重量把枝子压低了,整根枝子弯下来,刚好落在阿茗手边。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柿子一个个摘下来,揣进怀里。
摘完了,轻巧的一跃,树枝弹回去,抖落一片雪。
阿茗抱着满怀的柿子,看着狐狸。狐狸也在看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山泉水里照进来的光。
“哇……”阿茗不知道该什么,“谢谢你。”
狐狸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往回走。阿茗一边走一边吃柿子,甜的,冻得有点硬,咬一口满嘴都是冰碴子,但甜还是甜的。他吃一个,看一眼狐狸。狐狸在前面走着,白色的毛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走了一会儿,阿茗忽然跑上前去,把手里最大的一个柿子递到狐狸面前。
“你也吃。”
狐狸低头看了看那个柿子,又抬头看他。
阿茗就那么举着,也不收回来。
最后狐狸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它吃得很慢,很轻,像是不习惯在人前吃东西。红色的汁水沾了一点在它白色的嘴边。
阿茗笑了。
狐狸看他笑,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它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阿茗跟在后面,把剩下的柿子一个一个吃掉。
他想: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柿子。
回到山崖洞,又暗下来了。雪又开始下,比白大了一些。阿茗抱着剩下的柿子钻进洞里,把柿子放在最里面。狐狸卧在洞口,正好挡住吹进来的风。
阿茗靠着它坐下来。
外面是呼呼的风声和簌簌的雪。洞里黑下来了,只有狐狸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琥珀。
阿茗忽然:“我叫王茗。但是大家都叫我阿茗。”
狐狸的眼睛看着他。
“你呢……真的没有名字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狐狸抬起爪子,在洞里的沙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阿茗凑过去看。
是一个“月”字。
“月?”阿茗念出来,“你叫月?”
狐狸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阿茗看着那个字,又看看狐狸。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它白色的毛上,银亮亮的。
“月……”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美。”
狐狸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靠着它,闭上眼睛。
洞外的雪还在下。洞里的温度刚刚好。他想:明还要去找吃的,后也要,大后也要。他要想办法活下去,带着这只桨月”的狐狸一起。
不是狐狸照顾他。
是他和它,一起。
睡着之前,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耳边:“阿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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