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南明离火，从他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了出来，顺着地面地窜上招魂幡。那面浸了三十年生人血的邪幡，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地燃起一层金红色的火。幡面上百张鬼脸的哭嚎卡在喉咙里，一张张在火里扭曲、融化、化成青烟。
黑骨道人惨叫一声，想甩幡，手却像被焊死在幡杆上。火焰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他引以为傲的阴丹在丹田里头一次发出悲鸣——像一块扔进熔炉的冰，地化了。
饶命！饶命啊祖宗！噗通跪下，膝盖砸在碎砖上，是有人雇我！真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叶无敌缓步走进庙里，居高临下看着他：
京……京兆韦家。黑骨道人嘴唇哆嗦，韦家二爷，韦崇山。他要韩家的药材渠道，要了三年了。韩春明油盐不进，他就……他就托我下那炉牵机引魂香。韩春河那个蠢货，收了韦家三百万，还以为自己是在当这个家。
那今晚这一下呢？
是……是我主上的意思。黑骨道人把头磕得砰砰响，药罗殿虽然倒了，可京里还有我们的人。主上，今晚务必把韩春明的命火彻底勾走，再把脏水泼到你头上——你这个江州来的外客，行巫蛊之术咒杀家主。到时候韩家乱了，韦家顺势接手，我们主上在幕后分一杯羹……
你主上是谁。
黑骨道人张了张嘴。
一个名字刚滚到舌尖，他脸色骤然剧变——七窍里同时渗出黑血。他瞪大眼睛，喉咙里作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掐住了脖子。
主上……早防着我……
他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栽倒在地，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眼成了一具披着黑袍的枯尸。
叶无敌蹲下身，两指在他腰间一勾，一只黑沉沉的纳袋落入掌心。袋口还封着黑蜡，蜡上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捏着那只纳袋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枯尸一眼。
南明离火在掌心轻轻一卷。
整座废庙，连同那具枯尸，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蓬金红色的飞灰，被晚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回到韩家宗祠时，已经全黑了。
叶无敌从门外走进来，随手把那面招魂幡烧剩的半截幡杆，和那只黑蜡纳袋，一起放在供桌上。
人呢？他问。
诸葛朵颜收了符：跑不了。韦家在京里的宅子，我已经把方位记下来了。
叶无敌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韩春河。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三百万，韦家二爷买你亲哥哥的命。你替人背炼，还真以为人家扶你当这个家。
韩春河张着嘴，地像条离水的鱼。三秒钟后，他整个人塌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语无伦次：我窄…我全窄…香是韦府管家上月初八送到别院的，钱走的是城西恒丰号……我哥不能死……我真不知道他们要他死……
现在知道了。韩春明缓缓开口。
老人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话。此刻他拿起那只黑蜡纳袋，在指间掂拎，眼神冷得像两口古井。
韩春河，私通外姓，谋害家主，侵吞族产。他一字一顿，从今日起，革去二房所有商事，圈禁别院，无召不得出。三房韩春海，退养，外室遣散，名下挪用药材渠道的账，三日之内，一笔一笔，吐回宗祠公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族老。
谁还有话？
满祠鸦雀无声。方才那位拍案反对的族老，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叶无敌站在一旁，没再话。
规矩立完了，账也清了。剩下的事，是韩家自己的事。
宗祠散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韩诗雅扶着爷爷回内屋歇下，又安顿族老们各自离去，才提着一盏羊角灯，匆匆追到后院。
叶无敌正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仰头看。
叶无担她跑两步，在他身后站定，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鼻音，你……你吃饭了没有？我让厨房给你热点——
不用。
他回过头。
灯影里，姑娘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可那点湿意里，已经没有下午那种塌下来的绝望了。她攥着灯柄的手指还有点发白，像是方才在宗祠里绷得太紧，这会儿才想起来怕。
怕了？叶无敌问。
韩诗雅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有一点。可是你在，就不怕了。
她鼓起勇气，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的锦盒，递过去：这个，是我娘生前给我的。她……是遇到能托付的人，就给他。我本来想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的，可是今……
叶无敌垂眸看了一眼那锦盒，没接。
收回去。他声音放轻了半分，你爷爷的命是我救的，不是拿这个换的。
韩诗雅手僵在半空，眼眶又热了。
倒是你。叶无敌忽然伸出两指，在她腕间搭了一下。
姑娘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你腕间这条经脉，是个被埋没的灵根。他收回手，淡淡道，回头让朵颜给你看看。入了门，往后这种阴术，你自己就能挡。
真、真的？韩诗雅眼睛一下子亮了。
树影后头，诸葛朵颜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十，人家姑娘手腕都让你摸了，这后门开得，我都羡慕。
张瑶和慕容晚晴并肩站在廊下。张瑶抿着嘴笑，慕容晚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也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叶无敌面不改色：闭嘴。
哟，还凶上了。诸葛朵颜挤眉弄眼，行，我闭嘴。明儿一早，韦家的帖子，估计就该递到韩家门口了。
叶无敌抬眼，望向韦家那个方向沉沉的夜色。
掌心，一缕南明离火无声地亮起，又被他轻轻攥灭。
帖子？他淡淡道，让他递。
韦家想要韩家的药材渠道——
那就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接得住。
夜风穿过银杏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京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谁也不知道，这一夜之后，京兆韦家那座百年深宅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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