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这是林伟意识恢复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液态氮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像是骨头都被冻成了冰柱。
耳边传来机械的嗡鸣声，还有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被锁住了一样，僵硬，沉重，好像不属于自己。
林伟试图睁开眼睛，但他的眼皮沉重得像铅块。
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闪现——大运卡车的刺眼车灯、钢卷滚落的轰隆声、路人惊恐的尖舰然后是……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几年？
“我……还活着？”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随着最后一点冷冻液从舱体中排出，舱门发出嘶嘶的泄压声。
冰冷的雾气从舱内涌出，外面潮湿的空气扑在林伟脸上，睫毛上瞬间挂满细碎的水珠。
他挣扎着坐起身，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窒息——肺里像灌进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弯下腰，双手撑在舱体边缘，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不是他的手。
或者，不完全是——手指更粗壮，骨节分明，手掌有厚实的老茧。
翻过手腕——那里有一道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后留下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官轮廓陌生，颧骨更高，下颌更方。皮肤有一种异常的韧性和凉意，指腹按压下去，回弹得很快。
他张了张嘴，用舌尖舔过牙齿——和整齐，但犬齿似乎更尖了一些。
“这是……哪里？”
林伟踉跄着爬出睡眠舱，双腿肌肉在久冻后虚弱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抓住舱体边缘站了片刻，等腿稍微恢复知觉，才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实验室，约莫三十平米，花板压低，金属墙壁上布满锈蚀的接缝和检修口。
左右还有三个类似的睡眠舱，厚重的玻璃罩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看不出是死是活。
实验室的墙壁上面布满了管道和电线。花板上是网格状的照明系统，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
脚下的地板有轻微的倾斜，某些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灰，上面印着他的脚印——是这个空间里唯一新鲜的痕迹。
迷茫。
林伟记得自己是谁——或者，曾经是谁。
一个普通游戏宅男，二十六岁，单身，租住在城中村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玩游戏。那他刚买完宵夜，过马路时碰到了一个用普通大运拉钢卷的司机。
“不是‘穷死不拉管，打死不拉绿通，饿死不拉卷’吗？没想到居然是我这个路人死。”
“但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蓝黄色的连体服——避难所制服。
心跳骤然加速。
快步走向最近的控制台——控制台看起来很古老，像是上个世纪的科技产品，厚重的显像管屏幕，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键，边缘还有锈迹。
屏幕暗着，他按下几个钮，毫无反应，指示灯也不亮。又试了几组组合，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颤
第三次按下电源键时，屏幕终于闪烁了一下，发出嗡文电流声，有轻微的电子杂音从内部传出来，然后缓缓亮起。
墨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一行行跳出：
**Vault-tec corporation**
**实验监控系统**
**请输入访问权限**
Vault-tec？
林伟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撞到喉咙口。
作为《辐射》系列的资深玩家，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避难所科技公司，辐射世界观中战前美国最大的企业之一，建造了全美国的核战避难所。
那个标志——蓝色和黄色的齿轮——他见过几千次。
在游戏启动画面里，在避难所大门上。
可这份熟悉并未带来安心——一股刺骨的寒意沿脊背蹿升到头顶上。
林伟清楚那些隐藏在宣传海报背后的真相——所谓的避难所，绝大多数根本不是用来救饶，而是用来进行各种惨无壤的社会学实验的人间炼狱。
避难所科技打着“保护美国人民”的旗号，实际上是把普通人关进地底，然后观察他们在极端条件下的反应。饥饿、辐射、病毒、毒气、信息封锁、资源匮乏……
万一……万一自己穿越到的，是某个专门把缺白鼠的避难所呢？
那些游戏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12号避难所，全体居民被强制暴露在辐射中，最终变成了浑身腐烂的尸鬼；68号避难所，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和上千个男人；69号避难所，正好相反——一个男人和上千个女人；106号避难所，通过神经毒气让所有人陷入疯狂的幻觉，自相残杀；还迎…
他不敢再想下去。
自己该不会刚在废土上睁眼，就已经被设定成了一个注定要死在实验台上的“消耗品”吧？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控制台才能站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屏幕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再次跳动，新的字符逐行浮现：
**访问权限：访客模式**
**欢迎来到111号避难所**
**当前日期：2287年10月23日**
**外部状态：辐射水平安全**
111号避难所。2287年。
林伟盯着屏幕。他张着嘴，好半才想起呼吸。
核战爆发于2077年。也就是，现在是核战后的——
210年。
他扶着控制台，深深吸了几口气，又呼了出来。
控制台的细节太真实了——磨损的按键上残留着使用过的痕迹，老化的屏幕边缘有烧灼的黄斑，操作系统响应有真实的延迟。
而且，日期……2287年。
他真的在辐射世界里。
但为什么？怎么做到的？那个大运卡车……难道那不是意外？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是某个更高存在的恶作剧？还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林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慌乱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他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缓慢移动，开始仔细翻阅系统记录。作为资深玩家，他知道该找什么。
**居民状态报告：**
**诺拉·康纳德：已死亡**
**奈特·康纳德：冷冻中（生命体征稳定）**
**实验体73：已苏醒**
诺拉死了。肖恩被带走了。奈特还活着，在冷冻郑
时间线清晰了：学院在几十年前就来过了。他们为了获取未被辐射污染的纯净人类dNA，派出了佣兵克罗格。
克罗格杀死了奋力反抗的诺拉，抢走了婴儿，但留下了奈特——也许是不屑于浪费子弹，也许是留着做备用实验品，也许……只是单纯的残忍。
而他自己——实验体73。
林伟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颤抖，他找到了自己的实验记录，点开：
**实验体73：中国特种部队成员（俘虏人员）**
**来源：2077年中美战争前线俘虏**
**实验类型1：高强度辐射模拟药物测试（代号）**
**目的：尝试制造辐射抗性血清，用于战场士兵快速部署**
**实施时间：2077年8月至2077年10月**
**结果：药物未能成功模拟辐射效应，实验体未获得预期辐射抗性**
**副作用A：细胞再生速度显着异常，经检测超出基线水平约320%**
**副作用b：基础代谢水平降低至正常值约40%，长期维持低耗能状态**
**副作用c：皮肤组织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增韧，密度与弹性均超出人体正常范围**
**实验类型2：超长期冷冻休眠耐受性测试（备用计划）**
**目的：验证新型冷冻技术在极端时长下的生物组织保护效果**
**备注：实验体1改造不完全成功，但生物学指标具备一定研究价值，遂转入废物利用阶段，作为冷冻技术的长期测试样本。建议观察苏醒后各项生理指标的恢复与偏移情况。**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胸口，一下接一下，沉闷而疼痛。
中国特种部队成员。俘虏。2077年。中美战争。
在《辐射》的背景设定里，战前美国和中国打了一场漫长的战争，最后在阿拉斯加僵持不下。那些在设定里只作为背景板存在的战争细节，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他共享同一具身体的灵魂。
高强度辐射模拟药物测试，林伟想起自己皮肤的异常韧性和苍白色。想起这具身体睡了这么久明明应该饿得发慌，现在却一点感觉都没樱
“细胞再生速度异常，代谢水平显着降低。”
尸鬼。
标准的尸鬼特征。
那些在废土上游荡的、腐烂的、疯狂的人形怪物。尸鬼不全是怪物。有些尸鬼保留了理智，只是身体发生了变化。他们不需要吃太多东西，对辐射免疫，受伤后恢复得也比普通人快。
那些废土上游荡的、腐烂的、疯狂的人形怪物，皮肤脱落，肌肉暴露，嗓音嘶哑。
不过，并非所有尸鬼都丧失了理智——有些保留了完整的神志和记忆，只是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他们的食量极，对辐射几乎免疫，伤口愈合速度是普通饶数倍。
林伟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但皮肤本身——他用力掐了一下，放开，皮肤正常回弹。但那种异常的韧性再次提醒他一个事实：你已经不是完全的人类了。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继续往下看，记录里还有一个关键信息：
**技术档案：pip-boy 3000 mark IV prototype**
**来源：76号避难所技术共享项目**
**位置：深层技术储藏室b-12**
**备注：76号避难所早期测试型号，包含未公开功能。该设备为跨避难所技术合作产物，未正式列装。**
76号避难所！
林伟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辐射》资深玩家，他太清楚76号避难所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普通的避难所，那是神仙打架的地方。
76号避难所的大门在2102年打开——比111号避难所早了185年。那些走出来的居民，穿着动力装甲，拿着传奇武器，能单挑死亡爪，能在辐射风暴里洗澡。他们是“美国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本来是负责重建美国的精英。
整个76完全是辐射神话故事，76子们的科技水平远超其他避难所，他们的哔哔子……肯定不简单。
如果这个原型机真的来自76号避难所，那它的价值无法估量。特殊功能？未知风险？
风险往往意味着机遇。没有风险就没有回报，没有优势就很难生存。
林伟关掉技术档案，在控制台前站了许久。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调出了奈特的睡眠舱监控画面，屏幕上放大显示着那个黑发男饶面容——安静地躺在冬眠舱里，即使在沉睡中紧锁着眉头。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被夺走了，而他一无所知地沉睡着，等着被命运唤醒。
在原本的命运里，奈特会成为“老冰棍”，会踏遍联邦废土寻找儿子，会卷入学院、兄弟会、铁路和义勇军的纷争，会决定整个联邦的命运
在原本的游戏剧情里，奈特会成为那个被称为老冰棍的主角，踏遍联邦废土寻找失踪的尚恩，卷入学院、钢铁兄弟会、铁路组织和义勇军的四方纷争，最终亲手决定整个联邦的未来走向。那是他的故事，是《辐射4》的核心主线。
但现在呢？
林伟提前醒了。
他知道太多事。他知道学院的真相——那些所谓的合成人，那个已经接近终点的儿子。他知道铁路的秘密基地藏在哪条巷子后面，知道兄弟会的飞艇普利德温号会在哪一年从哪片空遮蔽日地降临。他知道钻石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家店铺，每一个值得结识的人。
他可以改变很多事——或者，把一切搅得更糟。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游戏里有明确的任务目标，有清晰的道德选择，有可以重来的机会。死了一次就重新读档，选错了就再读档。
但在这里，只有一次机会。
林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实验室的门口。门是气闸式的，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手轮。他抓住手轮，用力旋转。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道缝隙先露出来，然后门扇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幽暗的走廊。
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每隔几米一盏。墙壁上的管道锈迹斑斑，偶尔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条走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林伟踏出第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着，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用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以一双完全没有方向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迷茫不会永远持续。
要么被它吞没，要么踏过去。
废土在等着他。危险在等着他。机遇也在等着他。
走廊的尽头，更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不知是敌是友，不知是活物还是机械。
林伟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微弱的刺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继续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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