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复二年九月
园中灶火未熄，锅内羊肉兀自咕嘟翻滚。
一席之人分坐毯上，方才争执过后，满座默然，只闻沸汤作响。
董灼见众人皆不言语，抬手唤过思芳，俯身低声交代数句。
不多时思芳取来纸笔递上，董灼落笔写罢几字，看罢自觉不妥，团作一团掷入灶火之郑
董灼道：“我，你写。
大唐朝廷专项借贷协议。
借贷甲方：大唐子。
出借乙方：长安商团。
一、借款总额：河西大钱五十万贯。
二、借款用途：仅限皇城修缮、京兆流民赈济、官署坊市重建、京兆地面民生安顿、禁军武备更新、军旅后勤补给，不得私用挪抵。
三、拨付规则：本次借款不拨付现缗。甲方凭本契约额度，统一向长安商团申领全套配套资源，包含建材木料、粮米布帛、民生物资、甲胄军械、刀矛火器、军旅辎重后勤，同时由乙方配套提供军士辅助训练、队伍规整教习相关人力服务。所有额度逐项核销，用尽为止，全程不得兑取现钱、不得转借他人、不得挪作外道支用。
四、借贷规则：本次债务无固定清偿时限。甲方以京兆府未来三十年全域所有赋税，全额质押抵扣本次五十万贯河西大钱债务，逐年核销，直至债务全额结清。
五、履约抵押：甲方以京兆府未来三十年全域所有赋税，全额抵押本笔借款。
六、违约定则：三十年质押期内，若年度赋税核销额度不足、或甲方出现履约偏差，无需讼诉追责、无需另行议约，京兆府对应赋税收益即刻自动移交乙方全权收缴、支配、抵扣。
七、契约效力：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钤印归档，永久生效。
八、联署履约担保人：中书宰相、河东晋王，共为券书履约背书，督催朝廷依约履职。若京兆府赋税年度核销不足，由担保人会同甲乙两方，共议其他抵补之法，同券存证，以固盟信。”
董灼正讲到券书第八条。
李存勖跨步上前，开口打断。
“等等，往日咱们闲坐笑，你还跟我开玩笑，字越少，事越大。怎么这套规矩搁你自己身上就不灵了？你瞧这第八条铺铺陈陈写了一大段，我反倒觉着，这里头藏的事情才大得厉害。”
李克用眉头一皱，伸手按住李存勖胳膊。
董灼不理二人，待思芳书写完毕，便吩咐将券书递送子案前。
崔胤听得条条不是滋味，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子接过券书，逐行看过。
“先不你这河西大钱。七月在凤翔，朕还记得跟你过董昌送钱送得最痛快，你可倒好，不曾向朕交过一分钱的税。那时候你朕是要逼你疯魔，今日这般，又算什么？”
子目光仍落在纸面，又开口。
“卿倒也算不忘初心。五十万贯得好听，可这券上看去，朕是半文现钱也见不到啊。”
李克用道：“细观此券，把持京兆财税，绑定三十年国赋，担保人又锁死宰辅、藩镇。这般权柄在手，昔日汉末董卓，与今日大唐这位董，倒是全然不一样。”
董灼猛地转头看向李克用，李克用、李存勖、史建瑭心头一惊，只听董灼道：
“老沙陀困守河东实在屈才，不如干脆入朝，领一个下兵马副元帅。”
李克用偏过头，跟李存勖对了一眼，两人微微点头，像确认了一件隐秘事。
李克用看向自己儿子，脸上带出一点笑。
李存勖笑道：“董仲颖。”
董灼回怼：“戏子！”
李存勖面上笑容不减：“董卓！”
董灼回道：“戏子。”
…
满圈席上，子、崔胤，两边大将官眼睁睁瞧着二人毫无体统，你来我往互扣外号。
云阳陡然一声大喝：“思芳！”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巨力轰然铺开。
满堂众人身形齐齐一沉，肩头受压，上半身猛地前倾，方才沸扬的火气，瞬间被硬生生镇压殆尽。
董灼转回身，伸出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思芳的额头。
“别闹。”
思芳抱着被敲的脑门，微微缩肩，声嘟囔一句：“谁闹了…”
董灼坐回毯上，稍理思绪，徐徐长叹。
“此前凤翔旧部一万、泾原五千、边宁五千，合两万之众，权充长安城防。可这些兵马终究是藩镇附军，非子私属。如今子手中，依旧无一支嫡系禁军可用。”
话音落，席上子、崔胤俱是默然。
董灼目光落于京兆坊市远景，缓缓定下调子：“依我之见，可自京兆本土清白子弟中，精选五千青壮，另行编练，重立子亲军。仿太宗文皇帝潜邸策旧制，定名——策军。”
话音落定，董灼抬眼看向子案上平铺的借贷券书：
“陛下，签吧。”
子将整卷契约翻来覆去，逐字再看后，抬眼看向董灼：
“卿这一条条一款款，尽是朕从未见过的规制。你是不是拿朕看不懂的新章法，来糊弄朕？”
董灼听罢，见子御笔亲署，落下自己名讳，又道：
“陛下已签。两位保人，签字画押吧。”
崔胤先望了一眼已经落笔的子，又侧头看向身侧李克用。
李克用轻吐一声：“签吧，签吧。”
二人起身，依次行至案前。
崔胤握笔微顿，终究落笔署名，按下手印。
随后李克用亦在券书担保人那一栏，写下名姓，重重画押。
一纸契约，三方落印，全数完毕。
董灼抬眼扫过案上签好的券书，扬声开口，作此番落幕：
“今日君臣俱在子御前，此番勤王之事，已然圆满，鼓掌。”
话音落下，董灼率先抬手击掌。
身后河西一众军士、文武随行应声跟上，啪啪的掌声顿时在残垣废园之中响成一片。
帝后、德王、宰辅面面相觑，朝堂重典、国运立约，何等肃穆庄重
带头拍手喧哗？
这般市井把戏、优伶姿态，怪异举止，闻所未闻。
李存勖见河西众人这般举动，下意识抬手，手掌刚要相碰。
一旁李克用眼疾手快，冷眼狠狠扫过去。
李存勖手臂一顿，悄然将抬起的手收了回去。
掌声渐渐停歇，董灼看了眼子，又看向李克用，道：“子这边的事已经忙完，现在，河西河东联盟扩大会议，进入第二阶段。”
子忽地出声打断：“且慢！”
满场目光一齐投过去。
董灼望向子：“陛下有什么想问的？”
子道：“朕是见过河西军的。这一支策军，是依照河西军的规制操练，还是沿用旧军老规矩？”
董灼应声：“同河西军。”
子闻言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向后微微侧身，退回原处坐定。
董灼再转回头，面向李克用一干热：
“现在，河西河东联盟扩大会议，进入第二阶段。”
“且慢！”
不等董灼再开口，一旁崔胤挺身站起，众人目光又转至他身上。
“子的事虽已了结，朝堂之事尚未论及。不知往后这朝堂…”
崔胤话尚未讲完，便被董灼截住。
“崔相莫急。”董灼抬了抬手，“你也亲眼所见，宫城残破，长安重建迫在眉睫，一切按部就班，按部就班。”
董灼再转回头，面向李克用一干热：
“河西河东联盟扩大会议，进入第二阶段。”
“且慢！”
李克用缓缓挺身起身，心中本打算开口讨要河西的火枪火炮，话到嘴边，察觉场合不对，硬生生压下，随即两道问题一并问出。
“策军照搬河西军的规制操练，那么策军各级将校人选如何安排？这支军队最终归谁节制？”
满场目光齐齐投向董灼。
董灼面露几分不耐：“策军乃是子亲军，自然归子节制。各级将校，自当从征召子弟之中择优选拔。”
接连被三次打断过后，董灼第四次开口：
“会议，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完便闭上嘴，看向在场众人。
一阵静默。该问的、该试探的，都已经尽数问过，再无别的话题抛出。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董灼开口：
“有什么想问的，便一次性问完。”
众人彼此相视，已经没有问题再提。
子道：“没了，没了，爱卿继续。”
董灼目光转向李克用，缓缓开口：
“此番勤王，河东联军承担主要追击任务。作为酬谢，河西将同州、华州割让给河东。”
子闻言明显一愣。
崔胤声音微弱，开口道：“同华二州，向来归镇国军辖管。”
董灼答道：“韩建已经跟朱温跑了，镇国军从贼了。”
崔胤闻言，不再言语，缩身坐回原位。
李克用沉吟片刻，道：“可以。但我要求河西军一同分担潼关的守备压力。”
董灼嗤笑一声：“哼，怎么可能。潼关防务本就和同、华二州捆在一起的。”
李克用摆了摆手：“那便作罢。不如折换成钱粮拨给河东。若是能够再拨一批火枪火炮，那就再好不过。”
董灼笑了一声：“还要什么钱粮。河东留驻长安那部人马，在贵人十六坊早已经自取过了。
李克用闻言骤然一愣，猛地转头盯向身侧李存勖。
李存勖心头一慌，神色躲闪，正要张口辩解。
旁侧史建瑭快步出列，双膝重重跪地，沉声请罪：“末将该死！未能约束驻长安部曲！”
董灼开口：“谈不上什么该死不该死，战时难免。”
崔胤听罢猛地挺身站起，便要开口。
董灼与李存勖同时伸手向前，一齐出声：“崔相，莫急，莫急。”
崔胤被二人拦下，话堵在喉头，见状也无可奈何，悻悻退回原地坐好。
董灼径直续道：“常言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这一回，河东军是实打实立下战功。同为盟友，河西也不能做得气。”
“河西拨付河东现钱二十万贯，作为此番勤王追击的酬赏。”
李克用眉头一挑，开口问道：“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二十万贯，也是河西大钱吧？”
董灼一笑，缓缓开口：“晋王者，大才也，头脑清晰，英明睿智。”
李克用听完，一时语塞，神色几番起落，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董灼抬眼扫过席上众人，道：“河西河东联盟扩大会议，进入第三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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