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复二年八月
是夜。
众人围一张大案几共食。饭食将尽,气氛松缓。
董灼取出随手抄录的纸条,推到云阳面前。
云阳接过来。
“郎君今日倒是少见的舒心。”
她把纸条展开,目光扫过纸面,脸上的笑意骤然停住。
“这什么玩意?镇国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董灼抬了抬下巴。
“先别管这个,往下看。”
云阳视线再移,落在下一行字上。
“连昭宁也封了晋昌县主。”
她抬眼盯住董灼。
“旁人见我母女得此荣号,河西军民会怎么看?”
董灼神色如常。
“不会怎么看。又不是只有你们。河西、河湟、居延海、西州回鹘、于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人人有份,没人会什么的。”
云阳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
“怎地没有你?”
董灼淡淡开口。
“不需要。”
云阳抬眼看向他,唇角浮起一缕促狭的笑。
“我这镇国长公主……郎君是给自己要的吧。水县开国伯,也想尝尝滋味?”
案几另一侧接连两声轻咳。
思芳、瓦娜就坐在席上,双双把脸别向一旁。
董昭宁挨着云阳跪坐,仰起脸,先看母亲,再望望两位姨姨,歪着头,亦模仿着轻咳一声。
“咳咳。”
董灼从云阳手里拿过纸条,递给思芳。
“忠勇将军检校太子宾客弘德县君与宣节将军归仁郡君,吃饱了吗?”
思芳看过后递给瓦娜。瓦娜一愣,接过纸条看罢,道:“我也有?”
董灼笑道:“早了,人人有份。”
又指着自己女儿道:“快点吃,吃完搂着晋昌县主睡觉去。”
思芳牵起董昭宁的手,瓦娜起身整理案边散落的食具,二人领着女孩先行退出大帐。残烛曳动帐幕,余下的人声一点点隔在帘外。帐中只剩下董灼与云阳。
双姬抱走晋昌主,烛影摇红掩绣户。
镇国公主卸金甲,水伯解战袍。
此番不是军前令,帐中要见真枪刀。
红罗帐里排兵阵,鸳鸯枕上动干戈。
一个镇国施威猛,一个开国逞英豪。
银枪直挑红罗帐,罗钩斜挽锦云桥。
云雨巫山连起,被底波涛万丈高。
床头金钏叮当响,烛台摇落红泪抛。
翻地覆星河碎,山崩海啸鬼神嚎。
一夜鏖战到鸡鸣,红日初升照战壕。
莫道水官爵,镇国公主试过腰。
从此帐中无朝暮,只闻云阳笑娇娇。
翌日,光大好,董灼神清气爽,唤来思芳取笔墨于案前。
董灼口述:
“李克用。你也不想你儿子长久羁留关中吧。你那些兵,眼下吃我的、耗我的。亲自来长安一趟,把人、把两万河东军一并领走。顺便到场,开河东河西联盟扩大会议。”
思芳悬笔少顷,磨墨铺笺,将粗直言语,裁作藩镇书启之辞:
“晋王麾下。令郎扈跸行在,诸役已定,大军屯灞滨而未议旋镇。灞上二万部曲,刍粟暂资河西。久稽于此,恐于晋王威望有损。敢请旌旆莅长安,躬领嗣君,收还师旅,共订河东河西之约,议班师归藩之制。”
思芳收笔叠好笺纸,钤上内直司印信,唤进内直司信使:
“驰赴晋阳,交付河西河东联络处,转呈晋王。”
信使领笺退下后,董灼又吩咐思芳:
“再传讯武威,让老倌和流英来长安参加河西河东联盟扩大会议。”
董灼转身出帐,独赴大明宫废墟。
今日本是如约接续昨日课业,继续为子讲习《大唐■■律》。
帐内清静,除却子李晔孤身独坐,再无旁人。
董灼步入帐中,开口问道:
“今日李存勖怎的不见?”
子回道:“方才遣人来告假,是偶感风寒,今日不来当值。”
昨日整整一上午,董灼陪着子、带着李存勖,在御帐逐条研学新编律法。课业枯燥严苛、逐条较真,累得年少的河东嗣君身心俱疲。今日刚到时辰,李存勖便托辞风寒,分明是刻意避课逃学。
董灼闻言,低低笑了两声。
笑意敛尽,他抬手铺开随身携来的大幅舆图,置于案上,对着子正色开口:
“之前敕令上写得清楚,凤翔、靖难、彰义三镇兵马,归你统辖。现在要你再发一道敕令。”
董灼指尖在舆图上一路划下去,从蓝田关,经牧护关、商州,直抵武关。
“京兆以南,不是只守长安城脚下。
蓝田关、牧护关、商州、武关这一线,是荆襄北上的大路。另外还有子午关、骆谷口两条山间径,也不能放任。
三镇每三月轮调五千人,分屯这几处关隘要地,把南面的通道卡死。”
子盯着舆图,眉头皱得更紧。
“朕听闻去年腊月,朱友宁便是走啥武关道奇袭关郑汴军既然已经走过一回,再叫三镇兵马守这一线,当真稳妥?不如调河西军一部,驻守京兆以南。”
董灼道:“并非叫他们上阵死战,只是令其布设警戒哨,扼守各处隘口要道。”
子盯着舆图,开口问道:
“不把李茂贞、张琏、李继徽三人召到帐前当面清吗?”
董灼摇了摇头:“不必。他们三部兵马就在长安城内,充作城防。敕令直接发往他们军营,令三人就地会商,议定五千轮戍兵马的分派,限期回禀便是。”
子眉头依旧紧锁。
“倘若他们阳奉阴违,或是百般拖延,又该如何处置?”
董灼看向子,笑了一声。
“你是皇帝。若是他们公然违抗你的敕令,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子也笑了:“你还知道朕是皇帝。”
董灼笑了笑,对着子摆了摆手。
“快干活,写完这道敕令,还要接着上课。”
子提笔落笔不停,随口问道:
“你昨日让朕册封你河西上下大人员,那河东方面当真一点都没提?你们日日河西河东联盟,怎的半点没替李克用求些册封?”
董灼拖过胡床,在案侧坐下,双肘撑住两膝,身子顺势往前塌了几分。
“我想要的,已经了。老沙陀想要什么,让他自己来与你谈。”
子握着笔,目光扫过御帐空空的两侧。经过几番动乱,内侍逃散,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传旨的宦官。
子道:“敕令已成,宫中无人可以宣旨。”
董灼没有起身,朝帐外扬声唤了一声。
一名值守的河西军士掀帘入内,这些军士本就临时承担宫城废墟清理、工程收尾与帐前值守杂务。
军士躬身立在案前,董灼道:“把子这份手敕,送往三镇在长安的军营。令他们尽快议定轮戍分派,按期回文。”
军士双手接过敕令,折叠妥当,行礼后退出去。
军士快步离开大明宫废墟,沿残破街衢直奔长安城内三镇联军驻营。
此时凤翔、靖难、彰义三镇主将尽数在营中聚议。
敕令当众展开,子调兵轮戍京兆南部诸关隘的旨意一目了然。
李茂贞扫罢文书,侧头与身旁的李继徽对视一眼,二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彼此心思相通。
武关、商州这一路,直面荆襄,汴军此前便由此攻入关中,乃是直面兵锋的前沿。正好借朝廷敕令,把彰义部推向南边隘口,凤翔、靖难的主力便可继续留驻长安城内,把持京畿重地。
李茂贞抬手定调。
“朝廷既有诏命,便依旨行事。”
他目光落向旁侧的张琏。
“彰义兵马出五千,由你统领,即刻整兵,轮戍京兆南境蓝田、商州、武关一线隘口,按期换防值守。”
张琏应声领命,面色沉凝,纵然心知是替炔锋,却不敢当众抗诏。
三镇众缺场议定兵额分派,营中文吏即刻草拟回文报备。
军士见军务议定,无需再留,当即拱手辞营,沿残破长街折返大明宫复命。
行至半途街衢,军士迎面撞见沿街巡查的杨善、索召、刘静三人,连忙止步,垂首拱手行礼。
杨善目光落于军士身上,开口问话。
“刚从何处回来?”
军士躬身应答。
“回将主,奉大帅口谕,替子往三镇军营宣敕,现已事毕,正要回宫复命。”
杨善微微点头,抬手示意。
“辛苦一趟,去吧。”
军士再行一礼,侧身让开道路,快步朝着大明宫方向而去。
三人继续沿街缓步前校
索召看着街边重整的坊市民宅,低声感慨。
“以往我军每平定一处州县,都是后方文官到场,做均田、改制、重立衙署建制,从不用前线兵卒插手地方庶务。唯独今年奇怪,长安城里这些基层规整的活,反倒全数压在我们行军将士身上。”
杨善边走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关内道各处州县都在推改制,后方公社那边骨干人手捉襟见肘,兴许是这个缘故,才调我们前军过来顶上去补缺。”
一旁刘静听着,微微点头,默然不语。
三人又往前走出数步,行至巷口开阔处,视线一清,恰好望见前方两道慢行人影。
正是闭门多日、极少露面的崔胤,身侧随行的是王宗祜,二人压低声音,缓步沿街而来。
杨善目光一凝,当即领着索召、刘静二人,迈步上前迎去。
双方渐近,各自驻足,依礼相见行礼。
杨善开口。
“崔相,这位是?”
崔胤侧身抬手,向旁侧之人示意。
“这位是剑南道使节、指挥使王宗祜。”
杨善三人一拱手:“王将军。”
随即崔胤又转向王宗祜。
“此位便是河西前军指挥使,兼河西节度使行营行军司马,杨善。”
王宗祜心中暗自思忖,这官职名目堆叠,听得颇为杂乱。
脸上却不露半分异样,抬手拱手。
“见过杨司马。”
杨善、索召、刘静三人正要与崔胤、王宗祜作别。
王宗祜连忙上前一步,开口发问。
“在下心中存有疑惑。前些时日沿街巡守尽是河西军士,如今却能见其他藩镇兵马一同布防。除此之外,河西军士频频穿行坊市,整肃民间,不知贵军究竟做何等排布?”
崔胤在一旁冷笑一声,随口答道。
“还能为何,鸠占鹊巢罢了。”
这话入耳,杨善面色骤沉,抬手便要指着崔胤鼻子怒斥。
索召见状伸手一把拽住杨善胳膊,又朝刘静递过眼色,将二人一并拉到一旁。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片刻。
待话完,谁也不再多言,一同朝崔胤、王宗祜拱手一礼,转身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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