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复二年八月
大内大半殿宇焚毁,梁柱朽裂墙体倾颓,尽是危房不敢入住。
河西军会同长安民夫草草清出这处偏僻院,屋舍损毁依旧不能居,只在院中地坪支起一顶行军大帐,便是子皇室栖身之处。
帐内,德王与其余幸存宗室幼童尚在安睡。
何皇后立在帐幕侧边,望着院外萧索宫地,低声开口。
“昨日留下来照料起居的河西军士,瞧着个个都拘束别扭。”
李晔负手立在帐前,闻声转过头。
何皇后道:“他们上阵搏杀的健儿,本不是伺候宫闱的内侍宫人。斟水、整理帐内杂务,做得处处生硬,看得出来心底并不情愿。臣妾也不好肆意支使,不少细碎琐事,只得我们自己动手料理。”
光渐渐抬升,甬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批离散逃散的旧宫人,战乱之后流落四方,近日被搜寻出来,送回大内当差。
见到这批宫人入院接手起居杂活,先前值守的河西军士浑身紧绷的姿态当即松开,步履轻快,近乎如释重负,欢喜地退出宫院。
何皇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一口气。
“今日寻回这些失散宫人,这些河西将士,总算可以脱身回营。”
李晔默然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河西军遵从军令在此照拂,已是给到皇室体面。
历经李茂贞、韩建几番迫害屠戮,长安有分量的宗室几乎消亡殆尽,留在身边的只剩一众懵懂孩童,再无成年宗亲可以依靠。
院角传来木盘磕碰轻响,到了朝食时分。
早已没有尚食局那一套御膳名目与排场。
河西军伙房一并将饭食送到院中,子、皇后同帐内孩童,取用的,便是河西全军统一配给的一份吃食。
何皇后看着摆开的食盘,没有多半句,只示意宫人把吃食分送给帐内几个孩童。
李晔望着面前食盘,声音低到只有旁皇后能够听见。
“能吃上一口热饭已是万幸,只是宫中旧制,一步步竟落到这般地步。”
待一家人草草用完早饭,食盘撤下。
甬道又传来脚步声响,李存勖步入院中,上前对着帝后规规矩矩行过大礼。
礼毕起身。
李晔看向他。
“今日有什么安排?”
李存勖躬身回话。
“臣不知。臣动身过来之时,河西董灼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臣来的路上,看见京兆府衙已经四下张罗起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脚步声纷乱响起。
董灼一行人已经行至院入口,四十余户世家主事跪在院外阶下等候。
一名旧日随侍大内的老内侍,见状快步迎出,拦在董灼身前,心道:
“节帅,有一事斗胆进言。如今朝食一概由河西军伙房配送,陛下与皇后,吃食和军中将士并无两样,只是子至尊,这般用度,终究……”
内侍话还没有完。
董灼眉头直接拧起,直接打断他。
“子吃的跟我一样,我吃的跟河西军一样,不就是子吃的跟河西军一样吗!子与军民同甘共苦,怎地不行!”
“难不成,还要在这残宫废墟之中,再张罗一套御膳珍馐出来?”
老内侍被他一番话得僵在原地,张口,不敢再继续申辩。
董灼抬步跨入院,身后一众世家主事跟随踏进院坝。
行至帐前,董灼对着帐幕方向抬手一拱,仅此一礼,便即收势。
董灼无礼,子发现自己都快习惯了,轻叹一声,顺着董灼目光,扫向身后众人。
四十余户男女尽数伏身,黑压压跪倒一地,尘土沾破衫,齐声叩拜,声响回荡在残垣之间。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拜大礼行毕。
董灼手臂向外虚摆一挥,声音不高,传遍全场。
“这位,便是子,诸位都认得。皇后殿下也在此。”
董灼又侧过身,抬手指向立在子左手的李存勖。
“这位,河东世子李存勖。”
“帝后当面,河东少帅亦在旁。心中有何等委屈,尽管直言。”
话音落罢,董灼不再开口,直接移步站到李存勖的下手,稍稍朝外,离院坝跪伏人群更近一些的位置,就此立住,闭口旁观。
子正中而立,右手侍立何皇后,左手是李存勖,再往外便是董灼。
周遭尽是断垣焦木,身后只有一顶简陋行军大帐,没有殿阁威仪。
阶下四十余户世家齐齐埋着头,方才路上一路絮叨诉苦,此刻御前却无人敢率先出声。
李存勖立在一旁,望着底下这群人,心里觉得荒唐,死死抿住嘴唇强压笑意,终究没有憋住,一股气息从鼻腔泄了出来。
董灼眉头一皱,往前踏出半步,抬手指向阶下众人,气愤道:
“方才一路上,围在我耳边叨叨不休。如今正主就在眼前,怎么反倒全都哑巴了?莫不是专会欺负旁人老实,把难处尽数推给别人?”
一番斥责落下,底下众人身子齐齐一颤,更加噤若寒蝉。
董灼骂完,退回到方才下手位置,再不言语。
院瞬间陷入难堪的死寂。
秋风卷动断墙尘土沙沙作响。
四十余户人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所有压力顺势全部压到了子与李存勖二人身上。
李晔心道:若是此刻开口替世家诘问李存勖,便是公然开罪河东,眼下关中安稳大半仰仗沙陀骑兵,局面立刻就要撕裂。可若是一言不发,坐视一众长安世家伏阶含冤,子这面道义旗帜,便等于当场折损大半。
现下两手空空,并无足够本钱居中调和。
李存勖感受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
他此番率兵入关,本心便是勤王护主,从没想过要把难处再推回子身上。
可望着阶下一众埋首的世家,心中又是几分不齿:路上对着董灼句句诉苦,真撞见正主,便个个缩起头。
李存勖往前踏出半步,没有看向子,目光直接落向跪满一地的世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
“有什么冤屈,只管当众道来。但凡河东部曲有侵扰凌犯,我绝不袒护。可若是凭空罗织,构陷河东,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话完,李存勖便立在原地,不再多言。
阶下众人互相以目示意,几番推让拉扯。良久,一名老者自队列里膝行向前。
老者伏地,逐条陈述河东军士在坊内劫掠扰民诸事。
其余世家主事紧随其后,断断续续补充各处情状,院坝里絮絮语声起落不休。
一众诉完毕,地上重归安静。
李存勖听完,没有再垂目看向阶下那群世家,侧过身面朝帐前的子。
“臣知晓了。此事臣自行处置。臣回城整顿军纪,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李存勖一揖到底,不再和院内任何人多做交谈,转身领河东一众随从,径直离开院。
城外河滩平地,河东全军已经依令集结。
校场广阔,两万河东步骑列成大阵。
那五百肇事骑兵,自大军阵列之中迈步出列,被单独圈在校场正中一块空地,前后都有军士把定,与两万大部队隔离开。
李存勖立于高台之上,看向圈在当中的五百人。
“留你们五百人守长安,分派下来是什么差事?”
队中一名都头跨步上前,高声应答。
“回世子,看守坊区防区,维护长安城内秩序。”
李存勖声音抬起来,传遍整片校场。
“除此以外,还干了些什么?”
那都头脸上带着几分无所谓的嬉皮神色。
“兄弟们轮流进那些大户宅院里瞎逛找乐子。”
李存勖看着他:“什么乐子?”
都头毫无避讳,张口就是粗野实话:
“见钱直接搂,敢拦路的直接砍,见女人直接拖走受用。”
李存勖点点头。
“那抢到手的财物,如今都去往何处?”
都头随口细数:“还在长安城里的时候,就拿出一部分去青楼赌坊造干净了。带回来营里的那一份,实打实孝敬给世子。余下的,被同袍借着名头讹走不少,上下各级军官也要抽份孝敬,剩下来的多半又砸进营里赌桌输光了。”
李存勖听着,笑着追问一句。
“既然大户宅里都睡过女人了,何苦还要花钱逛窑子?”
那都头咧嘴大笑,嗓门敞亮,传遍校场。
“强扭的瓜不甜!抢来的是硬逼的,属下也想尝尝心甘情愿的甜货!”
话音落下,圈在中间的五百人轰然大笑。
外围两万列阵将士之中,也泛起一阵阵低低哄笑,满场都是粗野放肆的喧嚣。
高台上的李存勖,也跟着众人一同笑起来。
“行,笑也笑了,但事儿你们实打实干出来了,长安那边得有交代,朝廷体面也得挂得住。”
李存勖望着场中五百人,依旧带笑,轻轻飘飘却定死结果:
“不用多,七八颗脑袋足够抹平这事。你们自己商量推选,或是当事的自己站出来都校给我交七八个脑袋就校”
方才沸反盈的校场,哄笑声瞬间死绝。
两万大阵寂然无声,被围在正中的五百兵卒脸上嬉笑彻底僵住,人人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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