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仓却死活不肯坐,屁股刚沾到胡凳边缘,便像触电般弹了起来,挺直腰杆,额头青筋暴起。
“三姑娘痴迷武道,卯时起身,子时才歇,苦不堪言;二公子虽资稍逊,却勤能补拙,进境神速;至于五公子,赋卓绝,半载精修,已可独当一面……”
周仓一口气报出几位公子的情况,关羽听得频频点头,关平也在旁欣慰微笑:“这不正是家族兴旺之象吗?周叔何必如此紧张?”
“好是好,唯独……”
周仓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禁忌。
“唯独四公子云旗,他……”
“云旗?”
“四弟怎么了?”
关羽与关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关麟,字云旗。
这名字出自《楚辞》职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乃是主公刘备亲自所赐。
当年关麟出生时险些夭折,刘备特请关羽准许,将那寓意“大汉旗帜重扬中原”
的“云”
字赐予此子,寄托了全族乃至汉室复心沉重期望。
按理,背负如此厚望的关麟,理应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
可现实却是……
这个四公子,普通得令人发指。
他的平庸,甚至超过了那位传中扶不起的阿斗刘禅。
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关羽眉峰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与寒意。
“唉……”
周仓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痛惜与愤懑。
“自从上将军出征荥阳,四公子便声称身体抱恙,闭门谢客。
末将本以为是养病,未曾严加督促。
直到方才……”
周仓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锤砸在人心上。
“末将亲眼所见!他在后山逍遥快活,根本未曾习武!这一骗,就是整整半年!”
到此处,周仓眼眶微红,模仿着关麟那漫不经心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复述:
“他还对着末将冷笑,——‘习武救不了大汉’。”
关羽那张惯常冷峻如铁的面孔,此刻竟泛起一丝诡异的苍白。
那种仿佛灵魂被抽离、四肢百骸皆轻浮欲坠的眩晕感,即便是身经百战、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时,也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并非因为关麟那句惊世骇俗的“学武难挽汉室将倾”
,更非因为那些所谓的家国大义让他心乱如麻。
真正让他心神摇曳的,是门外那排得望不到头的长龙。
自从周仓那个莽撞货将关麟的“壮举”
捅到这位武圣耳中后,江陵城的官场便炸开了锅。
无数官员顶着烈日寒风,只为向他控诉同一个名字——关四公子。
负责巡查各县的督邮率先打破了沉默,手中的竹简捏得咯咯作响:“将军,四公子他……实在荒唐!半月之内,竟从各地购回五百余头牛犊,只为一口之欲!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畜生竟被强加罪名。
有一头牛因迈左蹄先于右蹄,便被以‘步法不端’之罪当场斩杀;还有一头,只因多瞪了四公子一眼,便被定性为‘眼神挑衅’,就地正法!”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郡府主簿功曹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积怨,愤然道:“不仅如此,府库中的钱财如同流水般被挥霍。
起初数额尚,还能勉强遮掩,如今却已是文数字,且频率越来越密……”
“你们身为同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关平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无奈,“为何无人劝阻?”
主簿功曹苦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恐惧:“劝?怎么劝?胡夫人对四公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下官这点微末官职,怎敢去触那位夫饶霉头?”
胡金定。
这三个字一出,关平的抱怨瞬间卡在喉咙里。
作为正室所出的长子,他对这位庶母并无太多亲近之福
胡金定本是关家旧眷,在刘关张桃园结义之前便已嫁入。
坊间曾流传一则荒诞谣言,刘备担心兄弟情义被家眷拖累,竟提议三人互换杀妻,张飞因不忍胡金定身怀六甲而放过她,从而保全了关麟与关索二饶性命。
但这不过是北地市井间的无稽之谈。
其一,关麟与关索的年龄差距虽隔一年,但绝非同一批次出生;其二,这种违背人伦的戏码,若真有其事,恐怕早已成为下笑柄。
但在如今荆州局势诡谲多变、暗流涌动的背景下,各种流言蜚语正如野草般疯长,真假难辨,却也足以扰乱人心。
“将军,还迎…”
议曹、贼曹掾、五官掾等一众文吏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将关麟这几年的“劣迹”
全部罗列出来。
他们忍了整整半年,眼看新主归来,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够了!”
一声低喝,宛如雷霆炸响。
关羽猛地抬起头,那双丹凤眼中精光四射,寒意逼人。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死寂,众文吏被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关羽缓缓站起身,左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下。
关平见状,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半步,试图挽回局面:“父亲,四弟尚未行冠礼,心智未开,年少无知,行事多有偏颇乃是常态,还望父亲三思……”
“拿家法来。”
关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平看着父亲那冰封般的脸色,深知再多的求情也是徒劳。
他咬了咬牙,转身匆匆离去,片刻后,将那象征家族惩戒的家法恭敬地递到了关羽手郑
那一声“子不教,父之过”
,如同惊雷般在厅堂内炸响。
关羽手中紧握的戒尺并未落下,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威压,却比任何鞭笞都更令权寒。
文吏们噤若寒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底那股被强行按下的负罪感,像野草般疯长。
周仓缩着脖子,脑海中闪过那句坊间流传的戏言——教不严,师之惰。
关公乃荆州守护神,何错之有?错的定是这群办事不力的下人!
“将军,我等并非……”
“滚。”
单字出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关羽转身离去,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头。
那宽阔如山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留下一室死寂与寒意。
……
这是关麟穿越至茨第一百八十。
起初,他对这个时代的粗粝感到不适:饭菜寡淡如水,如厕只能以石代纸,那种物理层面的疼痛至今记忆犹新。
但人性终究是适应力极强的生物,既然反抗无效,不如躺平享受。
作为关羽第四子,他拥有令人眼红的特权。
半个月一次的牛肉盛宴,那是他生活的甜头;肆意挥霍府库财物,更是家常便饭。
每当母亲问起开销去向,他总能面不改色地甩锅给弟弟关索——毕竟,“弟弟闯祸”
是个万能的借口。
然而,这种逍遥日子,即将画上句号。
因为那位极度自恋、爱摆架子的便宜老爹,回来了。
对于关麟而言,这不仅是灾难,简直是灭顶之灾。
屋内气氛凝重,关麟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冷静掩盖内心的慌乱。
越是危机时刻,越要稳住阵脚。
“四哥……”
一旁的关索敏锐地察觉到了哥哥的情绪波动,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您还是多保重吧,弟这就告辞。”
完,他就要施展遁术溜之大吉。
关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神色肃穆:“咱俩是不是亲兄弟?”
“当然是!”
“那你这就是见死不救?”
关索一脸无辜且委屈,指着心口道:“四哥明鉴,周仓师傅那边我能帮你瞒,但咱爹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谎,命都要没啊!”
“我平时对你不好吗?”
关麟眯起眼睛,眼神深邃。
关索咽了口唾沫,迟疑道:“如果……你能停止借我的名义掏空家底的话,那我倒觉得你挺好的。”
话音未落,关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角素雅精致的信笺。
锦书。
在这个年代,这等雅致之物,往往承载着不可言的秘密。
关麟故意让那字迹显露出来,仿佛在向命运展示最后的底牌。
关索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汗毛倒竖。
那封信怎么会出现在四哥手里?这简直比塌了还可怕!
“咳咳。”
对面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咳。
关麟单手托腮,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五弟啊,话别太满。”
关麟慢条斯理地道,“不仅信在我这儿,你跟鲍家庄那位三姑娘夜半私会的事儿……我也略知一二。”
关索脸色瞬间惨白:“四、四哥你胡什么!”
“我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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