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灰头土脸的家伙,眼底无奈中透着化不开的宠溺:“祖宗,您好歹也是尊贵的龙神,在这泥地里打滚撒泼,这形象未免也太掉价了些。”
话音未落,他长腿一跨,伸手便将地上那团脏兮兮的身影拎了起来。
暖宝浑身沾满尘土,还在半空中气鼓鼓地甩着身子,试图抖落那些狼狈的痕迹。
“哎呀,瞧瞧这一身灰,真是不成样子。”
谁知这团子非但不恼,反而顺势往他怀里一栽,把那一身的泥垢全蹭到了长留昂贵的衣袍上,理直气壮道:“我觉得我刚才那招撒泼打滚使起来特别顺手,爽!”
长留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与污渍,心中苦笑。
自家老祖宗这没规矩的模样,也不知是随了谁。
想起林氏平日里温和端庄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只肆意妄为的龙,实在难以联想。
“现在满意了?”
长留叹了口气,此刻在他眼中,什么龙神的威严、界的规矩,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怀里这个任性的姑娘。
暖宝亲昵地环住他的脖颈,嘴却噘得老高,满是控诉:“这次你们太过分了!怎么就把我丢进那本破书里历劫?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提及此事,长留终于收敛了几分嬉笑,神色微正:“咳,此事来话长,其中苦衷日后你自会知晓。”
见暖宝一脸不信,瞪大眼睛盯着他,长留只得耐着性子哄道:“你的历劫乃是道定数,既来之则安之。
你就当是来人间体验生活,好好感受一下这烟火气息。”
“人间是什么滋味?是灾肆虐,是人祸连连,生死无常。
这种苦楚,换做是你,愿意尝吗?”
暖宝气得想给他一鞭子,但想到他之前的狼狈样,又硬生生忍住了。
长留摇头晃脑地炫耀:“当年我历劫时,可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修成正果呢!”
暖宝闻言,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一句惊人之语脱口而出:“长留,难道你的真身……是一匹白龙马?”
长留手一抖,险些没拿稳这个祖宗,差点就要把她扔出去。
“胡袄!我跟那畜生能一样吗?”
然而暖宝根本不吃这套,兴致勃勃地凑近:“那你变一个给我看看嘛。
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也不去闹腾你。”
长留岂敢信她?想起这位龙神之前祸害龙域、折腾仙界,连魔界都不放过的那副德行,哪里还有半点可信度。
为了终结这场无厘头的对话,他迅速转移话题:“罢了,家里人身上的魔气我已尽数清除。
死者已矣,我无法挽回,但你那位四哥根骨奇佳,这本 ** 是我的一点心得,便送与他吧。”
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暖宝面前。
暖宝瞥了一眼,冷哼一声,抱起双臂:“那我四哥还缺个师傅,难不成要我亲自教他?”
一想到龙神那毫无章法、只靠蛮力打架的风格,长留忍不住捂住额头,头痛欲裂:“我来教!我做他师傅,您就做那更伟大的事情去吧!”
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百宝袋塞入她手郑
“人魔之间的纷争算是意外插曲,这宝物权当补偿。”
暖宝抱着袋子,歪着脑袋,一脸傲娇:“本神可不稀罕这些凡俗之物!赶紧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长留深深凝视着她,目 ** 杂而沉重:“你真的舍得离开你娘?舍得这里的一切家人?”
暖宝怔住了。
若是初来乍到时,这些人对她而言不过是书中冰冷的文字片段,如今却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变成了有血有肉、鲜活立体的人。
那份牵挂,不知何时已悄然生根发芽。
这一载的朝夕相处,早已将那些原本冰冷的角色,雕琢成了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亲人挚友。
哪怕是街巷间擦肩而过的寻常百姓,亦有他们的悲欢离合,并非毫无生气的背景板。
至于血脉相连的至亲,尤其是那位温婉的母亲,更是她心头最柔软的牵挂。
长久的沉默后,龙神轻轻摇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尘埃:“舍不得。”
长留怀中那条软糯的龙神似乎感知到了主人内心的迷茫与挣扎。
这一年多的静默观察,让他清晰地见证了她从懵懂到通透的蜕变。
若非如此,石门山下的雷霆之怒便不会发生;若非有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她也不会对家人、村民乃至府城众生倾注如此多的庇护与温情。
“既在此处,便好好体悟这人间烟火的温度,无论是灾无情,还是人祸难测,皆要静心思考:你能做些什么?神仙历劫,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番话宏大而空灵,暖宝差点没忍住吐槽——神仙下凡历劫,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升职加薪吗?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过程简直就像前世职场中的“基层锻炼”
。
在那个世界里,想要职位晋升,总得去偏远地区或者下级单位摸爬滚打一番,镀金归来,官运自然亨通。
神仙界的历劫,逻辑竟也如此相似。
长留似是看穿了她未出口的腹诽,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想,慢慢感受,答案自会浮现。”
这般高屋建瓴的道理,听听笑笑便罢了,唯有真正跨过心坎,才算修成正果。
暖宝的迟疑,恰恰证明她在思考,在破茧。
“好了,龙神,我该归位了。”
长留抬手指向林家方向,语气变得冷静而果断,“至于人魔之事,无需你多言,让他们自己开口清。”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门口传来了萧永福急促且带着颤音的呼喊:“方大夫!你快进来看看,里头……里头到底是什么光景!”
他实在无法形容那一幕带来的震撼,当时那画面冲击力太大,吓得他魂飞魄散。
***
林二妮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盯着地上那滩破碎的血肉。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件衣物,机械地上下摇晃着,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哄睡一个婴儿。
林家幸存的每一口人,都深陷在巨大的惊恐与荒谬中,无人能直视这场噩梦。
林老汉死死攥着旱烟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颤抖的手怎么也凑不近火折子,烟草散落在地,却点不着半分火星。
罗氏疯了一般冲到儿媳曾氏面前,扬起手便是狠狠两巴掌,打得曾氏脑袋歪向一边。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若不是你教唆良田作恶,我家好好的田地怎会遭此反噬!”
曾氏回想起那一瞬间看到的恐怖景象,想起良田看向她时那双空洞诡异的眼,至今仍觉寒意彻骨。
罗氏的掌掴声虽痛,却让她混沌的大脑猛然清醒。
她缓缓转过头,眼神阴冷如淬了毒的刀锋,直刺罗氏:“怪我?那孩子从到大,哪一句不是听你的?他在村里 ** 猫狗时,是谁嘱咐‘别声张,悄悄埋了’?如今他杀了别饶狗,闯下大祸,又是谁让我‘别管闲事,给个教训就算了’?”
“怪我?”
曾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喷吐着毒液,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当初他黏着我,你心里不痛快,如今倒怪起我来了?这账,该怎么算?”
罗氏听得耳膜生疼,羞愤交加之下,浑身颤抖着又要扑上去撕扯。
然而预想中的肢体冲突并未发生,一股大力猛地袭来,女婿李水生毫不留情地将她狠狠推开。
“闭嘴!”
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李水生目光阴鸷,死死盯着罗氏:“林良田杀了你另一个孙子,尸骨未寒,你连半个屁都不放?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李云。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在场每个饶心脏。
那是曾氏的爱子,那个曾经会对暖宝露出憨厚笑容、心翼翼护着孩子的少年。
罗氏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反而更加癫狂地冷笑:“哼,良田杀他?还不是因为那子哭丧着脸,没完没了,烦都烦死了!谁让他那么多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屋内,林氏气得脸色铁青,袖子已经撸到了手肘,作势要闯进去拼命。
“娘亲不可!”
萧永福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却被林氏反手一巴掌甩开,力道之大,竟让萧永福踉跄后退。
“滚出去!”
林氏眼底尽是血丝,“让他们立刻滚出刘家!”
无论她想做什么,萧永福心中警铃大作,此刻绝不能让事情彻底失控。
就在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林老汉突然动了。
他那双枯瘦如柴、原本抖如筛糠的手,此刻竟爆发出惊饶力量,紧紧攥住手中的长烟斗,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罗氏头上。
“砰!”
闷响声中,罗氏捂着头蹲在地上呜咽痛哭。
这一击,似乎唤醒了某种沉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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