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便连着后山，墙外便是树林。
此时细雨斜飞，歪脖子老松树下，扒开的柴堆里，尸体仍瞪圆双眼看着人世间。
江少谦蹲下来，定定地凝视着已经有些肿胀变形的脸，然后执起袖子，擦了擦这张僵硬脸庞上的泥泞。
直到全部擦拭干净，原本干净崭新的袍袖变得肮脏不堪，他才别开脸来：“我记得母亲落葬时墓穴里填塞了许多石灰，至今还剩了几百斤在库房。
“在这附近找个地方，深挖六尺土坑，填上生石灰，再把尸首放进去，全身上下所有地方全部以石灰封裹，依次填土，铺石灰，少三四层，压紧实后引水灌入。
“生石灰遇水会腐蚀肉身，让他们多放些，层层包裹，不消两日，便可皮肉化水，老爷子绝不会发现，缇卫司的人也绝不敢当着他的面要求搜查屋宅。
“等老爷子下山之后，再让他们将尸骨取出，击碎骨骼，趁夜抛撒在山林四处。如此，一切证据便已消失殆尽。”
江少谦的声音像背书一样，平缓流泻在夜色里。
戚氏听得皮肉发紧。“你怎知这些？”
“玉儿告诉我的。”江少谦呲地一声笑了，站起来，“很荒谬吧？
“她当我是她如父如兄的舅舅，我无数次带她出行，都曾万般担心她磕着碰着，可如今，她不但死在了我的手上，教我的这些东西，还反过来被我用来毁她的尸骨。”
细雨下的山林忽如一座巨兽，正无声露出獠牙。
“少谦，”江少询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人生来冷血，如果当日仲旸不是那般决绝，我们也不会对玉儿下这般狠手。
“都是为了下大局。
“我们当初找到阿婉代替玉儿的初心，也不过是为了达成那个目的，不至于要伤她的性命。
“可谁叫人算不如算？仲旸一死，事情就无解了，玉儿也没有了留下的价值，反而成了隐患。
“牺牲她，虽有伤理，但却是唯一的亡羊补牢之举。
“这一切都不过是为形势所裹挟，你不必过份自责。”
戚氏也上前道：“我们虽对姐姐姐夫有愧，但至少没让行戟受到伤害，有他继承香火家业，司家还能传承下去。
“只是玉儿性子太强，若她是个温顺听话的——只能落得今日下场，也和她自己被姐姐姐夫宠坏了分不开。”
她顿一顿，把脸别到了阴影里。
贴脸刮过的晚风冷嗖嗖的，像往日司行玉带着嘲讽地奚落一般不留情面。
……
丫鬟趁着大夫给司行玉收拾伤口的时候，又把替身原来有疤的地方又翻查了一遍。
行玉连心里痛骂都没来得及，直接昏了过去。
被后山不知何处传来的响动扰醒时，只见屋里光昏暗，看沙漏应是凌晨，案上残烛还在随风摇曳，身处的也是昨夜临时安置的东边院，屋里没人，只有窗纱上落了几道廊下投来的身影。
梁嬷嬷果然也不在侧，满室除了光晕，便只有山风微微吹动帘幔时，带进来的和着雨后潮湿气息的松香。
她吁了口气，试着抬起右手，动了动五指。
她翻盘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这双手上，如今脱舀的关节装了回去，断裂的骨头也做了固定，虽还有痛感，但好歹能已缓过去了。
手放回来，梁嬷嬷昨日落在她脑海里的那句话又回响了起来。
司家的确有下无二的弓弩制造技艺，当年先帝延请祖父担任弓弩院使时，是以三顾茅庐的姿态驾临的，后来即使司家也竭诚相待，将绝大部分技艺皆奉献给了朝廷，即使铸造的独家秘技不可能倾囊交出，二十年来却也让大胤拥有着四海最强悍的神弩卫。
下人都知道司家有下绝顶的铸造技艺，并且，民间还曾流传着“北司弩机、将帅膀臂”的法，自然值得觊觎。
但多年来司家一直太平，是因为他们制弩的技艺，只能用于两军对耽军营卫所之中，平常人根本用不上。江湖人更是难以驾驭。
而江家只是文官——
行玉望着窗外已经有了薄曦的晨空，思绪逐渐放回更远之前。
回想起来，父亲出事那日，本也是平平无奇的一日。
临安伯新掌领后军都督府，连日寻父亲商讨后军营神弩卫之细况，头夜里他回来得晚，但还是坐在灯下看了她绘的新弩机图样。
随后与母亲话，还商定一家人明日同去西山楼尝李厨子的新菜，但大清早，兵部便来了衙役送信，让父亲去房山那边看正在工期中的矿石。
行玉当时颇为失望，父亲还摸了摸她的头，安慰等回来再去，匆匆地把箭囊顺手交给她就走了。
京城往返房山，一去一两日本是正常事，可隔日他们等来的却不是父亲安然归来、带他们继续尝新菜，而是他坠落矿洞当场身亡的噩耗。
出事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是以压根没有人想到这会有人为推动。再当时还有目击的工兵亲眼看到他坠下去。
跳崖之前，对江少谦染指了父亲的死她纯属猜测，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毫无疑问，定会和他的职差有些关系了。
毕竟当年司老爷子一手为大胤打造出了五支神弩卫，接替他担任弓弩院使的司仲旸，自然也有这份本事。
可倘若他们是为这个而来，那江家难不成还想借司家秘技打造兵马？
想到这里，行玉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江家成为士族不过三代，三代往前只是乡绅，在朝堂上没有形成根基。外祖父江望石凭着半辈子兢兢业业作事，认认真真讲学，才在翰林院有了如今地位。
十五年前先帝在北上巡视途中染上疫病，紧急回到京城之后，太医也回无术。不曾留下子嗣的他，崩之前交代皇后与股肱大臣，让他们从旁支皇族中过继嗣子以继大统。
内阁首辅霍觅便挑中了先帝庶弟、因不受宠而分封到岭南的兴阳王的五岁嫡子入京继位。
彼时先帝庶弟已因长年郁郁而早逝，这五岁嫡子才刚刚接任王位，兴阳王府没落，这皇帝也没自己的藩王势力支撑，母妃奉旨留在原籍，京城这边，太后就成了皇帝嫡母。
此后朝堂事务一切由内阁联同皇太后共同裁决。
霍觅仗着扶持继位的从龙之功，官拜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师，挂礼部尚书职，奉旨监管吏部事务。
次辅窦佼为谨身殿大学士，虽不实掌户部人，但也同样奉旨监管户部事务。
余下内阁诸臣被他们二人陆续清除，又提拔同党上位，如今连霍窦二人在内，内阁五臣全都各有所辖。
彼时边境在几支神弩卫担任砥柱的情况下，已然四方安稳，武将大多放马南山，就连平定西北立下赫赫大功的翼王，也在皇帝登基几月后上交帅印班师回朝。后来只有如广平侯这些勋贵之家轮流前往戍边。
没有了战事，朝堂又有内阁一手把控，下大权便被内阁诸臣瓜分。
关键他们挑出来的这个皇帝也是一言难尽，二十岁的人了，没干过几件正经事儿，不是在后宫挑逗宫女，就是与太监吃酒赌博。
朝中不知多少人怨声载道，暗示过要换人上位，但以霍觅为首的内阁诸臣，怎么会准呢？
那两年，死了不少人。
而随着霍家接连举荐了几个大将上任五军都督府将职，霍家更是军政两边皆有涉及，朝野上下对霍家一党已成无冕之王的揣测，早已甚嚣尘上。
世人只知霍阁老，哪里还知有君王？
江望石在皇帝登基之前便已在翰林院任职侍讲学士，因他资历深，深谙各类奏疏起草，为人又寡言少语，不沾是非，逐渐就成了内阁阁臣们习惯采用的手下人选——反正内阁都是要用饶，江望石沾了多年行事谨慎的光，平安体面地到了今日。
可即便如此，他们老江家也是个文官！
还只是个中不溜的中层文官！连政务实权都不曾掌握！
侍讲学士的确清贵，当馆阁老师手下的门生也多，江望石几十年来的作风也堪称清流，可就算是司家当真有这么样一本铸造技法秘本，他一个从五品的只与文书打交道的老学究，江少询和江少谦，又是哪来的底气，滋生出杀害弓弩院使、图谋与朝廷兵马相沾之事的这等野心的？
“二太太。”
窗外响起丫鬟们瞌睡方醒的、略带涩哑的慌张嗓音。
行玉浑身一绷，紧急把两眼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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