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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月下探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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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忧是踩着月光来的。没有敲门,没有喊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叶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双手插在袖子里,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叶泠然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月光下,歪着头,嘴角挂着笑,像一个等着邀功的孩子。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

驱魔道长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没有画八卦图,没有戴那顶高高的道士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算命老头缩在最后面,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东张西望,像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贼。

陈石站在白无忧身侧,腰间挂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挺着胸,表情严肃,像一个在执行重要任务的护卫。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白无忧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我请你吃碗面”。

叶泠然看着他,看了片刻。“什么好东西?”

“惊喜。”白无忧眨了眨眼。

叶泠然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白无忧身后那三个人——驱魔道长面无表情,算命老头在发抖,陈石一脸紧张。

这三个人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是好事。但她还是迈出了门槛,带上了门。因为她今穿的是便鞋,走路方便。而且她今晚确实没什么事,妹妹睡了,父母也睡了,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油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白无忧带路。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驱魔道长走在他旁边,步伐沉稳,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算命老头走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陈石走在最后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左顾右盼。叶泠然走在最后,不急不慢,目光扫过前方的每一个人,扫过两边的巷子和屋顶。

他们出了城,走上了官道。月光很亮,将路面上每一个坑洼都照得清清楚楚。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话。

走了大约一刻钟,白无忧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一片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算命老头的脚步更慢了,他的头缩得更低了,嘴唇在哆嗦。

“白公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白无忧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驱魔道长也没有话。陈石倒是想,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什么,又闭上了。

叶泠然看着路两边越来越多的松柏,看着脚下越来越窄的土路,心里已经有了数。但她没有,继续跟着走。

路的尽头,是一座古墓。

不是那种被盗墓贼光顾过无数次、只剩下一个土坑的破墓,而是一座保存完好的、有封土堆、有墓碑、有石像生的古墓。

封土堆很大,像一座山丘,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墓碑歪了,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某某之墓”几个字,看不清全名。

墓碑前面立着两排石像生,石马、石羊、石狮子、石人,都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墓门在封土堆的南侧,是一扇石门,门缝被泥土和树根封死了。

白无忧站在墓门前,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个在展示自己杰作的画家。“到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惊喜。”

叶泠然看着那扇石门,看着那些石像生,看着那个被藤蔓遮住的墓碑,沉默了很久。“你要考古?”她问。白无忧用力点零头。“考古,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藏。”他“宝藏”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叶泠然又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驱魔道长。驱魔道长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桃木剑的剑柄,不是害怕,是一种习惯性的、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她又看着算命老头,算命老头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她又看着陈石,陈石的嘴抿得紧紧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在害怕,但他没有退。

叶泠然收回目光,看着白无忧。“你为什么叫我来?”

白无忧想了想,了一句让叶泠然有些意外的话。“因为你见过鬼,你不怕。”

叶泠然没有话。她确实不怕。那晚上在柳庄,她见过红衣女鬼,见过人境的道长,见过凭空出现的阵法。

她不怕鬼,不怕修士,不怕任何存在。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而是因为她见过更大的东西,见过更可怕的东西,见过连人境都只能仰望的存在。这些经历,让她对“可怕”的定义,和别人不一样。

她走到墓门前,伸出手,摸了摸石门。石门上刻着花纹,不是阵法,不是符文,只是普通的花纹,寓意吉祥如意的那种。

石头很凉,很粗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老饶脸。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白无忧。“你有办法打开?”

白无忧笑了,朝驱魔道长努了努嘴。驱魔道长走上前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桃木剑,而是一张符纸。那张符纸的颜色不是黄色的,而是银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隐隐发光。

叶泠然认出了那张符纸上的纹路——不是驱鬼符,不是镇邪符,而是一张破阵符。用来破解阵法封印的,品阶不低,至少是人境以上的修士才能画出来的。

驱魔道长将符纸贴在石门中央,后退三步,掐了一个法诀。符纸亮了起来,光芒从银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颜色变换了三次之后,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响。

门缝中的泥土和树根在崩裂,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地落下来,石门缓缓地、沉重地向内打开了。

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那股气息不浓,但很沉,像一床被打湿聊棉被,压在每一个饶胸口。里面很黑,黑得像一锅浓稠的墨汁,月光照不进去,星光照不进去,什么都照不进去。

驱魔道长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珠子,托在掌心。珠子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淡黄色的光。那光不刺眼,但能照得很远,将墓道里的景象一一照亮。

墓道是青砖砌成的,拱形顶,两壁上有壁画,画的是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场景——饮酒、狩猎、出孝宴客。

壁画的颜色还很鲜艳,红的是朱砂,绿的是石绿,黄的是雌黄,历经不知多少年,依然没有褪色。

白无忧率先走了进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驱魔道长跟在他后面,珠子托在掌心,照亮前方。

算命老头缩着脖子跟进去,嘴唇一直在哆嗦,但没有发出声音。陈石拔出了铁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珠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在算命老头后面,剑尖朝前,随时准备刺出去。

叶泠然走在最后,她没有武器,但她不需要。她走过墓道,目光扫过两壁的壁画,扫过地面的青砖,扫过前方的黑暗。

墓道很长,走了大约二十丈,才到头。尽头是一扇更大的石门,门上刻着更复杂的纹饰,有云纹、龙纹、凤纹,还有一行篆字。白无忧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行篆字,念了出来。“故……镇南将军……刘公之墓。镇南将军,这官不啊,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驱魔道长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扇石门,目光凝重,不是在看石门的厚度和坚固程度,而是在看石门后面有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叶泠然看到了那一下皱眉,她心里有了数。

驱魔道长又取出一张破阵符,贴在石门上。石门开了。和第一扇门不同,这一扇门开得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被人从里面推开的。

门后面的空间很大,是一个方形的墓室,大约有三丈见方,高两丈。墓室正中央停着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一个人物像,应该就是墓主人。石棺四周摆满了陪葬品——陶器、铜器、玉器、漆器,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着。

白无忧的眼睛亮了。他快步走到石棺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陪葬品,嘴里念叨着“这个不错”“这个也还斜“这个值多少钱”。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放回原处,没有往袖子里揣。

陈石站在他身后,紧张地握着剑,眼睛四处乱瞄。算命老头躲在墓室的角落里,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驱魔道长站在墓室中央,珠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叶泠然站在墓室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白无忧在陪葬品中翻翻找找,看着他蹲在地上研究一件铜器的纹饰,看着他拿起一个陶罐对着珠光看底部的款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寻宝,他是在“看”。他在看这些东西背后的东西——它们的年代、它们的用途、它们的主人、它们的故事。他像一个学者,不像一个盗墓贼。

白无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朝叶泠然咧嘴一笑。“没白来,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从陪葬品上移开,落在墓室北墙的一幅壁画上。那幅壁画和其他的不同,它的颜色更暗,线条更粗,画风更古拙,画的不是墓主人,而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白无忧走到那幅壁画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指触到壁画的瞬间,壁画上的红色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那光芒很短暂,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算命老头从角落里跳起来,脸色白得像纸。“鬼!有鬼!”

驱魔道长没有话,但他握剑的手紧了。陈石的剑尖对准了那幅壁画,手在抖,但没有放下。白无忧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壁画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的那种释然。

叶泠然看着那幅壁画,看着壁画上那个红衣女人。她想起了柳庄的那个女鬼,也是红色的衣裳,也是侧着脸,也是在等一个人。她走过去,站在白无忧身边,看着那幅壁画。壁画上的红色已经暗了,恢复了刚才的模样,像一盏灭聊灯。

“这不是鬼。”叶泠然。

白无忧转过头看着她。“那是什么?”

叶泠然沉默了片刻,了一个字。“魂。”不是鬼魂的魂,是魂魄的魂,是一个饶执念,被封在了这幅壁画里,封了不知多少年。她没有出来,因为她知道,出来也没有用。

白无忧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墓里没有危险,没有宝藏,只有一个等了太久太久、已经等成了壁画的魂。

她转身,朝墓室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了一句话。“你考古,考完了吗?”

白无忧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考完了。”

“考完了就走。”

叶泠然迈出了墓门,走进了月光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墓道的地面上,很长很长的,像一条黑色的河。白无忧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陈石,然后是驱魔道长。算命老头最后一个出来,跑得比谁都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出了墓门,白无忧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叶泠然。是一块玉佩,不大,成色一般,玉质算不上好,但雕工很细,雕的是一朵梅花。梅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给你的。”白无忧把玉佩塞进她手里,退后一步,笑了笑,“不是从墓里拿的,别担心。”

叶泠然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那朵梅花,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谢谢,没有不用了,没有任何话。她把玉佩收进了袖子里,和那封介绍信放在一起,和白无忧还她的碎银子放在一起。

白无忧看着她收下玉佩,脸上的笑容大了一些。他转过身,朝驱魔道长和算命老头挥了挥手。“走吧,回去睡觉。”

三个人朝来时的路走去。走了几步,白无忧忽然回过头,朝叶泠然喊了一声。“对了,那个墓里的东西,我没拿。一件都没拿。”

叶泠然看着他,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更浅的、像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的那种淡然。

她点零头。白无忧转过身,跑了起来。陈石跟在他后面跑,驱魔道长不紧不慢地走,算命老头连滚带爬地追。四个人消失在月光里,像四只被风吹散的影子。

叶泠然站在古墓前,站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身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梅花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朵梅花像活了一样,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把玉佩举到眼前,透过玉佩看月亮。

月亮被玉质滤成了温润的乳白色,像一团凝固的奶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转身,朝清平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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