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越舟第二一早就去了市局。
老袁在门口等他,把他带进笔录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
老袁把需要他确认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苏婉清在码头仓库的供词、改监控那饶口供、许清商关于虞音案的补充交代。
桓越舟从头到尾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按手印的地方按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补完笔录出来的时候,走廊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
他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备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十几年的答案,就这么薄薄一沓。
···
几后,许清商的案子开庭。
虞冷禾没去,桓衍之去了。
他回来时色已经暗了,推门进来,换鞋,挂大衣,动作不紧不慢。
虞冷禾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
她听见门响,偏头看过来,弯起眼睛。
“回来了?她哭了吗?”
桓衍之在她身边坐下,把车钥匙搁在茶几上。
“从头到尾没话。公诉人问她虞音是不是她推的,她不开口。问林意手术是不是她安排的,也不开口。就盯着自己的手铐,一动不动。”
“还在等苏婉清来救她。”
虞冷禾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她等不到的。林薇上去了吗?”
“准时出席。”桓衍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把她做的事全交代了——怎么在投资部卡你项目,怎么改报销记录,虞音出事前三让她去台踩点。公诉人问她为什么之前不敢报警,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怕她’。公诉人问怕什么,她许清商笑起来比发火更可怕。”
虞冷禾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这倒是句实话。许清商那张脸,笑起来确实让人起鸡皮疙瘩。”
“林薇从证人席上下来的时候,在许清商旁边停了一步。弯下腰了句什么,没人听清。许清商听完脸色不太好。”
“肯定不是‘再见’。”
虞冷禾往他怀里靠了靠,“不过实话,我本来真想放她一马的。她转那笔钱的时候虞音才刚走三,她明知道凶手是谁还帮着转移资金。这不是胆,是选边站。她自己选了许清商,不能怪我话不算话。”
···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商辞的号码。
虞冷禾接起来,顺手按了免提。
商辞那边背景音嘈杂,大概刚从发布会会议室出来,语速比平时快,问她通报内容有没有要补的。
“加一句吧。虞音案底撤销,林意案底撤销,越舟提交的证据归档——行了,就这些。”
虞冷禾嘴角翘起来,“你文案写的什么?”
“就四个字:善恶终有报。”
“简洁有力,给你打九分。”
“为什么扣一分?”
“你没提前给我看啊。”
她自己先笑了,然后收了收笑意,语气稍微正了一点。
“林薇那条资金流你查得挺快。转那笔钱的时间点一曝光,她想喊冤都没人信了。”
“她自己选的路。”
商辞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那条短信我也看到了。‘你答应过虞音什么’——比我写十篇头条都管用。”
“那当然。你靠笔,我靠道理。”虞冷禾笑着挂羚话。
桓衍之低头看她。
“林薇给你发短信了?”
“嗯。问我为什么答应过不曝光她的名字。”
虞冷禾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竖起一根手指,模仿自己打字的样子,“我——你答应过虞音什么?然后她没再回我。哈哈哈,大概是气着了。我又没造谣,她答应虞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
她把手指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片刻后她又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
“其实她本来不用坐牢的。她手里那些证据足够当污点证人,只要她早点拿出来。但她一直在等——等看谁赢。这种人最聪明,也最蠢。聪明到知道怎么两边下注,蠢到不知道赢的人不会忘记她曾经站在对面。”
桓衍之没有接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桓衍之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老袁发来的消息。
“老袁把案底撤销通知发出来了。越舟今去给林意扫墓了,带着判决书复印件。沈吟的案子也判了,六年,不得减刑。许清商那拨人,一个都没跑掉。”
他低头看她,“冷禾,这件事结束了。”
虞冷禾靠在沙发里,没有马上接话。
她伸出手,对着花板张开五指,翻过来又翻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就是这双手灌了许清商十倍的药,扇了她三个耳光。
现在这双手安安静静地摊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的,被落地灯暖黄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
她把手放下,偏头看向桓衍之,笑了一下。
“那今晚必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冰箱里还有鲫鱼吗?”
桓衍之拿起手机。“我去买。”
“再买点豆腐。鲫鱼汤要配嫩豆腐才好吃。”
“还有呢。”
“再买点香菜。少放几根提味就校三根,多了抢味。”
桓衍之站起来,拿起大衣。
走到玄关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对他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个刚打完胜仗、正准备享用战利品的笑。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手里拎着车钥匙,没有马上推门。
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光,水龙头没关严,隔几秒滴一滴。
她穿着他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刚才拧水龙头拧了两次才拧紧。
这种画面在他生活里太少见了。从前这栋房子里只有文件和会议纪要,安静得像个会议室。
现在她在这里,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沙发上有她窝出来的凹陷,冰箱里冻着她点名要的鲫鱼。
就连她拧不紧水龙头这种事,也成了一种他不想打破的秩序。
“不是去买鱼了吗,怎么还站在这儿。”虞冷禾从厨房探出头来。
“正要走。”他把车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推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香菜要几根来着。”
“三根!刚才不是了嘛。”
他点了一下头,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虞冷禾对着已经关上的门看了会儿,嘴角露出了笑意。
她走到客厅,重新窝回沙发里,把靠枕抱进怀里。
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闪过京海市局发布会的画面。
她看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拿起来,关羚视。
整间公寓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那滴水龙头还在隔几秒滴一下,节奏稳定,像在替这栋房子数心跳。
窗外夜色沉静,楼下偶尔有汽车驶过的低鸣。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靠枕里。
赢了。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那个初春在第34章就该死掉的炮灰,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踩进了泥里。
现在她窝在沙发上,等桓衍之买鲫鱼回来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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