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试戏大厅。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足，风口呼呼地往外喷着冷气。
但人太多了，空气里还是混着股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剧组盒饭那种化不开的葱烧大排味。
沈飞迈出电梯。
锃亮的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谧跟在后头，高跟鞋“咔哒咔哒”地敲着地面，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试戏名单，指节泛白。
“沈总，这阵仗……”她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堪比春晚后台了啊。”
沈飞没搭腔。
他眯着眼，视线扫过走廊两侧。
墙根底下蹲着、靠着的，全是熟面孔。
有演过十几年配角、名字叫不上来但脸绝对眼熟的“金牌绿叶”。
也有话剧舞台上拿过奖、平时在电视里端着架子的话剧泰斗。
这帮平时在剧组里被供着的老戏骨，这会儿一个个捧着印了《大余年》三个字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跟考前突击的高三学生似的。
旁边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缩在最角落，腿肚子直打哆嗦，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砰。”
试戏间的门被推开。
副导演满头大汗地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嗓子都劈了。
“下一个，陈萍萍试戏！吴刚老师准备一下！”
一个穿着黑大褂、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站了起来。
他没带助理，手里就攥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口温水，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
“来了。”老头声音沙哑。
沈飞双手插兜，越过人群，径直走进试戏间。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几盏惨白的聚光灯打在场地中央的空椅子上。
导演孔生坐在监视器后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夹着的半根烟早就灭了。
“老孔。”沈飞拉过一张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孔生猛地回头，看见沈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总，您可算来了！”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把面前的平板推过去。
“这帮老家伙……太特么能演了！”
孔生声音发抖，指着屏幕上的回放画面。
“刚才试庆帝的那几个，一个是人艺的台柱子，一个是国家话剧院的顶梁柱。俩人为了一个眼神的处理，在底下争了半个时！”
“这哪是试戏啊，这是华山论剑啊！”
沈飞扯了下嘴角。
“怕压不住场子？”
“有点儿。”孔生搓了搓手，干笑两声，“这帮老神仙，平时请一个都费劲，现在全扎堆了，这气场碰撞的，我这心脏病都快犯了。”
正着，吴刚走了进来。
他没急着坐下。
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场地，突然弯下腰，在地上摸索了两下。
然后，他把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了椅子旁边的一个空水桶上。
“开始吧。”吴刚直起身，眼神变了。
刚才那个普通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和深不可测。
他像是一条蛰伏在黑暗里的毒蛇，明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人觉得他随时会咬断你的脖子。
“陈萍萍，这下，还有你查不到的事？”
对面搭戏的副导演硬着头皮念台词，声音有点虚。
吴刚没看他。
他低下头，干枯的手指慢慢抚摸着椅子的扶手。
就像在抚摸一把杀饶利龋
过了足足五秒。
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陛下笑了。”
声音不大。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算计、隐忍，瞬间填满了整个试戏间。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孔生，呼吸猛地一滞，死死盯着屏幕。
“好！”
孔生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特么就是陈萍萍！这微表情，这停顿，绝了！”
他转头看向沈飞，眼睛亮得吓人。
“沈总，就他了！”
沈飞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这杯茶喝得有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吴刚面前，伸出手。
“吴老师，辛苦了。”
吴刚也从角色里抽离出来，恢复了老头儿的模样。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跟沈飞握了一下。
“沈总客气了。这本子写得好，角色有骨血。能演陈萍萍，是我的运气。”
沈飞点头。
“合同去法务部签，片酬按市场最高价走。大鹅不亏待真手艺人。”
吴刚笑了笑，拎起保温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总，这戏……难拍。群像戏，最怕有人压不住阵脚。陈萍萍这个角色，得有个能镇得住他的皇帝才行啊。”
老头儿话里有话。
庆帝这个角色，是整部剧的核心。
要是皇帝立不住，底下的臣子演得再好也是白搭。
沈飞没接茬，只是淡淡地了一句。
“放心。”
送走吴刚，试戏间里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孔生拿着笔在名单上勾勾画画，眉头又皱了起来。
“沈总，老吴得对。”
他把名单递给沈飞，“庆帝这个角色，刚才试了几个，都不对味儿。”
“要么太霸气外露，像个土匪头子；要么太儒雅，压不住底下那帮骄兵悍将。”
孔生叹了口气，“这角色，既得有子的威严，还得有算计下的阴毒。太难找了。”
沈飞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上面被划掉的名字，全是在内娱排得上号的老戏骨。
他随手把名单扔在桌上。
“急什么。”
沈飞重新坐下，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这下，总有能坐这把龙椅的人。”
“砰砰砰。”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副导演满头大汗地推开门，神色有点慌张，甚至有点结巴。
“沈……沈总，孔导。”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外。
“那什么……陈、陈道名老师来了。”
孔生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你谁来了？”
“陈道名老师！”
副导演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抖。
“他没预约，自己打车过来的。现在就在前台那边看剧本呢。”
“他……他想跟沈总聊聊‘庆帝’这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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