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刺骨蚀心的漫怨气,终于被身后连绵山林层层隔绝,阴煞戾气飞速消退,周遭空气总算回归寻常山野的清寒。
王玄全身重量大半倚在灵悦肩头,双脚踏在常年腐叶堆积的软土之上,每一步落下都发出细碎沉闷的沙沙声响。他视野反复明暗交替,时而清明一瞬,时而昏沉发黑,经脉崩裂般的剧痛化作无数细密寒针,游走穿刺于四肢百骸,每一次胸腔起伏呼吸,喉间都翻涌着浓郁血腥气。
唯有他可见的生命维系倒计时,在脑海冰冷跳动:6.2时辰、6.1时辰、6.08时辰。数字每滑落一丝,死亡的阴霾便往前压实一分,生机流逝不可逆,绝境从未走远。
队伍前路,风千痕拄着简易木杖引路,右臂重创伤口血浸三层布条,暗红鲜血仍顺着指缝不断外渗。他虽自身伤势沉重,却强撑残躯布下连环简易隔绝阵,硬生生挡掉沿途残余阴怨侵蚀,为全队兜底护持。
队伍左翼,石破默然随行,双手绷带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染红,一身厚重土系灵力枯竭殆尽,再无半分御土之力。可他常年厮杀养成的戒备本能刻入骨髓,哪怕重伤脱力,依旧腰背挺直、目光扫视四方,半步不敢松懈。
队伍右翼,元国公主赵灵曦指尖攥着兽皮手绘地图,借着中冷月清辉精准校准逃亡路线。皇族底蕴养出的仪态从未崩塌,可眉宇间藏不住极致疲惫,皇道瑞气耗竭透支,连握剑的指尖都在细微颤抖。
一行人咬牙疾行整整两个时辰,身心俱疲,全员濒临极限。
就在这时,前方夜色深处,传来清晰悦耳的潺潺流水声。
“有水声。”灵悦嗓音虚弱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绝境里的希冀,“按路线方位,前方就是避怨山涧,我们到休整点了。”
王玄强撑着力气勉强抬头。
清冷月光穿透疏林枝桠,洒落一地斑驳碎光,山间空气裹挟湿润泥土腥气与草木浅香,驱散了黑风岭残留的刺骨阴寒。前方流水叮咚作响,节奏轻柔平缓,在死寂沉沉的深夜里,格外抚慰人心。
再前行半炷香路程,密林骤然稀疏,一方绝佳隐蔽的山间开阔地豁然眼前。
一条清冽山涧横亘两座矮山之间,涧水澄澈见底,月光铺洒水面,泛着连片细碎银波。涧旁一方平整青草地错落排布数块巨型青苔岩石,石面湿滑冰凉,然适合静坐调息。四周密集灌木丛环抱合围,形成然隐匿屏障,隔绝外界视线与动静,是黑风岭外围最安全的临时落脚之地。
“就在簇休整调息。”风千痕止步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地形、风口、退路三处要害,沉声敲定,“地势藏形、水源充足、易守难退,短时间内可安心落脚。”
灵悦心翼翼搀扶王玄,走到一块背风巨型青苔岩旁缓缓落座。
岩石沁骨凉意透过衣衫渗入躯体,瞬间压下体内燥热剧痛,让王玄混沌神志短暂清醒。他背靠石岩闭目调息,经脉撕裂痛感依旧刺骨,脑海倒计时再度跳动:5.9时辰。生机倒计时步步紧逼,容不得半分耽搁。
“王玄,你撑得住吗?”灵悦蹲在他身前,眼底担忧几乎溢出来,手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满脸焦灼不安。
“无妨,还能撑。”王玄睁眼,强扯出一抹安抚笑意,随即反问,“你自身灵力透支严重,别顾我,先顾好自己。”
灵悦刚要应声,身子忽然微微一晃,气血反噬涌上头顶,险些栽倒。
王玄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
少女面色惨白如宣纸,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唇瓣干裂失色,灵力彻底枯竭导致心神涣散,连站稳都已是勉强,整个人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快坐下调息。”王玄轻声叮嘱。
灵悦乖乖靠在他肩头落座,呼吸轻浅微弱,像一头受了重伤、无处依靠的兽,全然卸下所有紧绷防备。
另一边,风千痕立刻取出阵盘布阵。青釉阵盘铭刻上古隐匿警戒符文,注入仅剩微薄灵力后,符文亮起淡青微光,双重阵法瞬间成型:一层隐息遮踪阵掩盖全队气息行踪,一层触敌预警阵防范追兵妖兽突袭,双重兜底,万无一失。
石破独自走到山涧边,蹲身以冰凉涧水冲洗脸上血污与手上重创伤口。冷水触碰破皮血肉,刺骨痛感让他倒吸凉气,却依旧咬牙仔细清理血污、更换全新绷带,沉默隐忍,不发一言。
赵灵曦独坐另一块岩石,取出水囊口饮水。皇族仪态始终端庄自持,可极致疲惫藏不住分毫,连日逃亡、灵力耗竭、心神紧绷,让她眼底满是倦色,连握稳水囊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山涧四周重归静谧。
唯有流水叮咚、夜风穿林、夜鸟轻啼,声声入耳,衬得夜色愈发幽深寂寥。
王玄靠在石岩上,借着夜色凉意压下体内剧痛,指尖摸向怀中一物——万兽谷谷主苏清影临别赠予的万兽生命灵晶。
他取出灵晶,晶石拳头大、菱形状、质地温润剔透,内部乳白色氤氲灵光翻涌流转,触手生温,裹挟浓郁草木生机。
王玄凝神闭眼,缓缓将神识探入晶石核心。
刹那间,磅礴纯粹的生命灵气扑面而来,温和醇厚,润物无声,如同春雨润枯田,专为修复重伤经脉而生。
他引一丝残存微薄灵力接引灵晶灵气入体。
下一秒,经脉撕裂剧痛骤然暴涨,仿佛肉身经络要被生生扯断。可紧随其后,一股温润生机缓缓浸润受损经脉,虽力道微弱,却实打实修复破损肌理,暂缓崩裂痛福
王玄睁眼,精神稍稍提振。伤势根基未曾好转,却总算在死亡边缘,争得一丝喘息余地。
灵悦侧目望见他手中灵晶,轻声发问:“这是何物?灵气竟如此浑厚纯粹。”
“万兽灵晶,苏谷主临别所赠。”王玄如实回道。
灵悦接过灵晶凝神感应,眼眸骤然微微睁大,满脸惊诧:“这般磅礴生命灵气,若能完全炼化吸收,你的经脉伤势定然能大幅好转!”
“来不及。”王玄语气平静透彻,直面残酷现实,“我经脉损毁超七成,吸收速率极慢,这枚灵晶最多只够我多撑半个时辰,治标不治本。”
灵悦指尖骤然收紧,眼底难掩失落与揪心。
“至少……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她低声呢喃,给自己,也给王玄打气。
王玄没有应声,抬眼望向中皓月,眸光深沉如寒潭。
他脑海中不断复盘所有细节,把近期所有蹊跷之事逐一串联:万兽谷被困三月不攻、域外势力配合默契、炎烁追兵来得恰到好处、三处据点精准卡在资源情报遗迹三大节点……
处处反常,处处刻意,处处透着一场早已布好的惊大局。
“不对劲。”王玄低声开口,语气凝重。
风千痕布完阵法走来落座,闻声立刻问道:“哪里不对劲?”
“赤焰门此次行动,从头到尾全是预谋,绝非宗门私怨。”王玄条理清晰,逐一点破核心疑点,“第一,赤焰门素来掠夺杀伐、速战速决,围困万兽谷三月却拒不强攻,完全不符合其一贯行事作风,他们根本不是来灭门,是在等人、等时机。”
赵灵曦闻声抬头,深以为然附和:“没错,以赤焰门战力,三月足可踏平万兽谷,困而不杀,必然另有图谋。”
“第二,谷外合围的各路势力。”王玄继续拆解逻辑,“那日突围我亲眼所见,各路杂牌势力阵型配合堪比正统宗门精锐,绝非临时拼凑,必然长期统一训练、统一调度。”
石破擦完佩剑沉声补言:“我在黑石镇混迹多年,暗影楼只擅情报暗杀,不擅正面团战,那日却配合娴熟至极,背后绝对有人统筹指挥。”
“第三,万兽谷三处据点。”王玄取出怀中万兽令,令牌在月光下黑光流转,白虎纹路隐隐起伏,“青木城控药材资源、黑石镇控全域情报、迷雾沼泽控上古遗迹,三处据点刚好是整片区域的三大命脉节点。”
风千痕瞬间看透要害,神色骤沉:“掌控三大节点,就等于垄断整片地域的资源、情报、遗迹所有命脉,这绝非赤焰门一家宗门能做到。”
山涧旁瞬间死寂,唯有流水叮咚作响,夜风簌簌穿林。
王玄握紧万兽令,眸光愈发凛冽:“你们有没有想过,赤焰门只是台前棋子,真正幕后之人,借赤焰门困谷,只为牢牢掌控三大命脉节点?”
“甚至……”赵灵曦声音发紧,道出更可怕的猜测,“他们在等一个能开启节点、触碰遗迹的人。”
王玄心头一震,瞬间联想到自身系统主线任务——下一处修复核心材料,恰好就在迷雾沼泽据点。
巧合?绝非巧合。
一切都是刻意引导。
他再度拿起万兽灵晶,凝神探查核心深处。磅礴生机之下,灵气流转轨迹暗藏隐秘纹路,层层掩盖之下,一枚隐蔽至极的图腾浮现:一只半睁半阖的竖瞳怪眼。
王玄神识不慎触碰到瞳孔符文。
嗡——
一股冰冷漠然、高高在上的俯瞰感瞬间灌入脑海,如同神明俯视蝼蚁,阴冷刺骨。
他猛地睁眼,额角冷汗直流。
“这晶石,有问题。”王玄嗓音发哑。
他立刻将灵晶递给风千痕查验。
风千痕凝神探查片刻,脸色瞬间凝重铁青:“晶石深处藏着顶级隐秘追踪印记,肉眼神识皆难察觉,能实时锁定持有者方位!”
“苏谷主……她知情吗?”灵悦声音发颤。
王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出真相:“她大概率知情,却身不由己,受人胁迫,不得不送。”
风千痕咬牙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冰:“道盟!”
三字落地,夜色骤寒。
赵灵曦脸色瞬间煞白:“那个隐于幕后、执掌全域规则、操控各大宗门格局的神秘道盟?!”
“正是。”风千痕沉声笃定,“唯有道盟,才有能力调度诸宗、操控势力、布下这般大局!赤焰门是棋子,万兽谷是牢笼,我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早已被盯上,入局成棋!”
王玄指尖死死攥紧万兽灵晶与万兽令。
月光清冷,山涧流水呜咽。
他们以为逃离了追杀,躲开了困阵。
殊不知,从踏入万兽谷那一刻起,他们就从未逃出那张无形大网。
休整的安宁只是假象。
真正的猎杀,早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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