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口内,张翠花维持着手举在半空的姿势,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那把翻倒的办公椅静静地躺在她身后的地板上,轮子还在半空中徒劳地转动着。
“大姐……他刚啥?”保安老李连拖把倒在脚面上都没管,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死寂,“他要考大学?去当那个什么……全日制本科生?”
张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起台面上那本厚如砖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刺目的“理综版”三个大字晃得她眼睛疼。
她用沾着红色印泥的手指胡乱翻开书页。
白纸黑字,干干净净,连个折痕都没有,新得能闻到印刷厂的油墨味。
“考个屁的大学!”张翠花把那本练习册狠狠砸进脚边的废纸篓里,“高二就因为打架旷课被学校开除,跑去当了三年大头兵。现在连牛顿第一定律是啥都不知道,他拿什么考?”
老李咽了口唾沫:“万一……人家在部队里自学成才了呢?”
“你懂个篮子!”张翠花气得叉起腰,胸口剧烈起伏,“这子就是在部队里憋疯了!三年被退兵三次,估计是脑子受了刺激,在这儿跟我发癔症呢!”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同事的椅子上,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枸杞水往嘴里灌。
“还明年见?我张翠花把话撂这儿,他要是能考上大学重新入伍,我把退伍办这块玻璃牌匾嚼碎了咽下去!”
……
退伍办大门外,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中泛着一层层扭曲的热浪。
江野单肩挂着那个洗脱线的黑色双肩包,踩着发烫的路面走到路边的一排共享单车前。
他从兜里掏出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智能机,对准车锁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黄色的车锁弹开。
江野跨上坐垫,双手握住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车把手,却没有急着蹬踏板。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视网膜上,那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再次浮现,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宿主当前已脱离连级以上作战单位。】
【签到任务无限期冻结。】
【极限单兵系统终极形态未激活,商城权限锁定,S级情报网锁定。】
江野盯着“S级情报网”那几个字,后槽牙慢慢咬紧。
三年前,他意外绑定了这个【极限单兵系统】。
系统的规矩死板得让人抓狂:必须在正规作战单位服役,每完成日常训练,才能累积签到数。
攒够2195,也就是整整六年,就能激活终极兵王形态。
最关键的是,激活后会解锁那个能查阅全球一切加密档案的S级情报网。
为了那个情报网,为了查清哥哥江战在边境丛林里被出卖的真相,他在这三年里拼了命地表现。
新兵连三个月,他把各项体能记录破了个遍。
下连队第一,他就把老兵班长在格斗台上按着锤。
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留在尖刀部队,就能一步步往上爬。
可他低估了自己那个南部战区总司令亲爹的铁腕。
老爷子江镇国,一个在沙场上流过血的铁血将军,却在面对仅剩的这一个独苗儿子时,动用了私权。
老爷子下了死命令:只要江野冒头,不管用什么理由,立刻退兵打回原籍!
“老头子,你以为用年龄卡死我,我就没招了?”
江野松开咬紧的牙关,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张狂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调出系统面板里附带的《龙国兵役法百科全书》。
这玩意儿是他第二次入伍时,因为把指导员养的八哥拔了毛,被关在禁闭室里十五,闲得发慌时一字不落背下来的。
【兵役法第十二条补充条款:普通高等学校在校生、应届毕业生,经本人自愿申请,入伍年龄可放宽至二十四周岁。】
这就是他破局的唯一bUG。
只要他能拿到一张全日制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的身份就会从“超龄社会青年”瞬间转换成“适龄大学生”。
到那时候,大学生入伍走的是武装部和教育局的联合绿色通道。
就算他爹是总司令,也没法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伸手掐断教育系统的直招名额。
“还差六……”
江野低声呢喃着,右脚猛地踩下踏板。
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共享单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了大街。
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里,把衣服吹得鼓胀起来。
县城一郑
高耸的欧式铁艺大门紧紧关着,门卫室的窗口开了一半,里面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声。
门卫老赵正躺在藤椅上,把一顶草帽盖在脸上打盹。
“叮铃铃——”
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在窗口炸响。
老赵吓了一哆嗦,草帽掉在地上。他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探头冲着窗外骂骂咧咧:“哪个兔崽子吃饱了撑的?没看通报吗,高三正在摸底考,闲杂热不准……”
骂声在看清来饶那张脸时,戛然而止。
老赵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窗台上。
“江……江野?”老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大白见鬼了,“你子不是去当兵了吗?咋剃了个劳改头跑回来了?是不是在部队犯事被赶回来了!”
整个县城一中,谁不认识江野?
三年前的头号刺头,把教导主任的自行车轮胎扎了三个洞,在男厕所里炸鞭炮把粪坑崩塌了半边。
当年江野办退学手续去当兵的那,校长在广播站里放了整整三遍《好日子》。
江野单脚撑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压瘪聊红双喜。
他抽出一根,顺着窗口精准地弹到老赵的桌面上。
“赵叔,瞧你这话的,我是那种惹事的人吗?”江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退伍了,回来看看母校。麻烦开个侧门,我找王老师有点事。”
老赵看着桌上的红双喜,又看看江野那双清亮的眼睛,总觉得这子身上的气质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股子混不吝的流氓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刀锋一样锐利、却又被刀鞘紧紧收拢的沉稳。
“你找王瞎子……不是,找王建树老师?”老赵犹豫了一下,手按在开门按钮上,“他这会儿正在高三三班盯自习呢,你进去别惹事啊,这帮学生马上就要高考了。”
“放心,我是去感受学习氛围的。”
江野一捏车闸,推着共享单车从缓缓开启的侧门缝隙里挤了进去。
高三教学楼,三楼。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老式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三班的教室里,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上下飞舞。
班主任王建树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用力敲打着一道受力分析的物理题。
“看这里!我都了多少遍了,不要忽略摩擦力!不要忽略摩擦力!”
王建树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口水沫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抓起讲台上的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胖大海润嗓子。
底下的学生们一个个把头埋在卷子里,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高三特有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福
王建树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指着下面一圈毛茸茸的脑袋恨铁不成钢。
“这道题是白给分的!全班居然有二十个人写错!你们还有脸坐在这儿?再过三个月就是高考,就你们这成绩,趁早回家种地去,别在这儿浪费粮食!”
就在王建树准备继续输出的时候。
“吱呀——”
教室前门那扇有些生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阳光瞬间从走廊毫无阻挡地灌进教室,将一个修长的影子直直地投射在第一排学生的课桌上。
所有的笔尖摩擦声在这一刻同时停住。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王建树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茶水,不耐烦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寸头,褪色的旧迷彩短袖,破洞牛仔裤,单肩挎着个黑包。
他逆着光,随手拍掉肩膀上不知道在哪蹭到的蜘蛛网。
然后,他看着讲台上愣住的王建树,两脚脚跟猛地一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声。
接着,他抬起右手,在太阳穴的位置定格,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报告!”
江野的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震得讲台边上的粉笔盒都跟着跳了一下。
“原高二三班学生江野,退伍归来,请求归队复读!”
王建树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限。
“噗——”
那半口没咽下去的胖大海茶水,化作漫水雾,直挺挺地喷邻一排那个正在做笔记的课代表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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