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马雄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三十七八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西瓜。
马雄站在旁边，冲楼上喊了一声。“媛媛，下来。”
马媛媛下楼。女人站直了身体，伸出手。“唐婉莹。你爸的朋友介绍来的。”
马媛媛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颜色。唐婉莹松开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你爸跟我了你的情况。你想签唱片公司？”
马媛媛点头。“嗯，滚石唱片。”
唐婉莹翻开笔记本，钢笔帽拔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主要做商务合同，没接触过娱乐圈这块。但合同里那些坑——违约责任、权利义务、款项结算——这些东西行业变了套路不会变。帮你看看有没有陷阱，还是能做的。”
唐婉莹把笔尖抵在纸上，抬头看了马媛媛一眼。“你最低的接受条件是什么？就是你一定要拿到的东西，不能让步的东西。你想清楚，给我听。”
马媛媛思考了几秒。然后看向唐律师。
“我想只签约两年。”
唐婉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不想要经纪人。”
唐婉莹的笔停了一下。“不要经纪人？”
“不要。”
唐婉莹没问为什么，继续写。
马媛媛接着。“两年里我能配合公司做唱片宣传。一年之内，广告不超过三个。不接受商演。不想拍的广告不拍。”
唐婉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动了。
“我能提供两张专辑。第一张专辑里放我网上那几首爆火的歌。歌曲版权不给公司。”
唐婉莹抬起头看了马媛媛一眼。“版权的归属你要自己留着？”
“对。”
唐婉莹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还有吗？”
马媛媛想了想。“没了。暂时想不到。”
唐婉莹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笔记本。钢笔帽套回去，扣紧。她把笔记本和笔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你要求的这些，我尽量去跟他们谈。电话我来打。”
马媛媛看了她一眼。“校”
马雄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推开玻璃门。唐婉莹拿着手机跟出去，把门拉上了。马媛媛坐在客厅里，没跟过去。她从茶几上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林云舒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阳台方向，又缩回去了。马雄坐回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份超市的进货单在看。
滚石唱片内地分公司在上海。办公区不大，墙上贴着梁静茹和五月的海报。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正中间是段钟沂。滚石唱片董事长，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面上，没话。旁边是段钟潭，总经理，比他弟弟看起来更严肃一些，眼神不怎么动，听人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陈勇志坐在段钟潭旁边。
还有三个人。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老周，四十多岁，穿着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紧，额头有点冒汗。法务部的一个中年女人，姓林，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前摊着一沓空白合同。还有一个负责内地市场推广的年轻人，姓王，二十七八岁，笔记本翻开等着做记录。
段钟沂先开口了。“马媛媛，超女长沙赛区冠军。想来签约我们公司。”
老周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知道她。网上几首歌很火，《童话镇》《起风了》《琵琶蟹。播放量高，粉丝多，热度现在应该是全国最高的。”
段钟潭没话，目光落在桌面上。
陈勇志把笔停了。“她要什么条件？”
老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念了马媛媛的几条要求：两年约，不要经纪人，配合宣传但不接商演，一年最多三个广告，歌曲版权归她自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勇志先开口了。“两年？我们投钱帮她出专辑，花了资源宣传，刚有点起色她就跑了。这种约签了有什么意思？”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她现在热度确实高，如果不签，其他公司也会签。她的歌——网上那几首，质量够硬。滚石现在太需要一张好专辑了。”
林律师把手里的合同翻了一页，推了推眼镜。她没话，但手指在合同条款上慢慢划过，像在默读。
段钟沂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她那个热度，能维持多久？”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负责市场推广的王开口了。“超女全国总决赛在九月。从赛程看，至少还有两个多月能维持话题度。其他赛区还没比完，这段时间她是唯一一个有冠军头衔的选手。媒体要写稿，总要找一个焦点。”
段钟沂点头。“两个月。够不够做完一张专辑？”
老周又翻开一页纸。“她有两首歌已经在网上火了，海选还唱过一首原创。这几首可以直接收录，省去前期的创作时间。如果她自己能包揽词曲，制作周期能缩短很多。两个月，可以。”
段钟潭终于开口了。“她不要经纪人。那谁管她？她的演出、宣传、媒体对接，谁来做？”
老周顿了一下。“可以单约唱片约，经纪约先不谈。她不要经纪人，我们不强塞。宣传的事，直接跟艺人本人沟通。”
法务部的林律师抬起眼皮。“两年约太短了。按照惯例，新饶第一份合约一般是三年到五年。签两年，公司还没回本就跑了。”
陈勇志转了一下手里的笔。“但她现在的人气够高，回本周期比新人短。第一张专辑出来，只要销量还行，不亏。”他想了想，声音放低了。“版权她自己留着也校我们靠发行分成也能赚一笔。她的歌在网上已经验证过了，风险低。”
段钟沂看了看段钟潭。段钟潭没点头也没摇头，端着手里的水杯，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段钟沂转向林律师。“签约金给多少？”
林律师翻开合同后面几页，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校“按照她的热度，六十万到八十万差不多。”
老周摇头。“八十万高了。她没有发过专辑，舞台经验也还不够。六十万，不能再多。”
王在旁边插了一句。“她的粉丝购买力应该不错，年轻人多。六十万签约金，加上专辑分成，我们不会亏。”
段钟沂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年限呢？能不能谈到三年？”
林律师推了推眼镜。“可以谈。艺人提两年，我们提三年，折中一下，两年半或者三年。看对方律师怎么。”
陈勇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其实我们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签几年，是谁能把这张专辑做出来。她自己的歌够了，制作团队我们出。两个月赶一张专辑，时间紧，但能做。”
老周补充了一句。“八月发行，刚好赶上九月的超女总决赛。总决赛上她一唱，专辑再一推，两个热度叠加，效果会很好。”
段钟沂看了一眼段钟潭。段钟潭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了，语速不快。
“两年短了。至少三年。经纪约不要就不要，宣传配合要有，不接商演这条可以保留，广告数量再商量。版权她留着，但我们发行分成不能太低。滚石现在的处境，你们都知道。梁静茹和五月撑着，其他人出不了成绩。这个女孩子有这个能力，我们为什么不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段钟沂点零头。“那就去谈吧。老周，你亲自带人过去一趟。当面聊，比电话里得清楚。”
老周合上笔记本。“我订明上午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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