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林云舒做的。
红烧鱼,清炒藕片,一碗筒骨炖萝卜。马雄从超市带回来一箱酸奶,拆了一盒放到马媛媛面前。
马媛媛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汤汁入味。林云舒的手艺不比外面馆子差,就是平时太忙,没空做。
吃到一半,马媛媛放下筷子。
“爸,我想去报名超级女生。”
马雄夹材手停在半空中,林云舒也愣住了。
“就是湘南卫视那个唱歌比赛。”马媛媛补了一句。
马雄放下筷子,皱了下眉,“你现在初三了,再过两个月就中考了,你在家好好复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复习也考不上好高郑”马媛媛语气平,不冲不闹,“初三课程落下太多,好多都不记得了,就算现在从头开始补,也来不及了。那些差的高中,你甘心让我去读吗?”
马雄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想去试试这个比赛。就算失败了,以后去读艺校也容易些。我有唱歌的基础,以前兴趣班学吉他,老师我嗓子好。”
她没提周婷,没提那些破事,就事论事,得明明白白。
马雄和林云舒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同样的内容——这不像她女儿。以前的马媛媛,想要什么必须马上给,不给就摔门、哭、骂人、几不话。现在这个女儿,会跟你讲道理,会把退路都想好,会你“甘心吗”这种话,像一个大人坐在对面谈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
马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我可以带你去报名。”他得慢,像在跟自己确认,“但你得答应我——要是海选都没选上,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复习,能考多少算多少。高中的事,我去解决。”
“校”
一个字,干脆得像签合同。
林云舒在旁边看了半,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吉他还能弹吗?”
马媛媛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能弹,水平一般,和弦转换不太顺,但对付一般歌曲够了。上辈子那个34岁的大叔弹了二十年吉他,手指头比脑子记得还清楚。两辈子的肌肉记忆叠在一起,不比谁差。
“能弹。”
林云舒点零头,没再问了。
马媛媛以前的兴趣班是林云舒给她报的。
初一那会儿,马媛媛还没学坏,成绩中等,人乖。林云舒觉得女孩子学个乐器好,问她学什么,她吉他。林云舒就给她报了个班,一把练习琴花了大几百,每周六送去学两时。
学了一年多,能弹能唱,老师她嗓子条件好,可以往这方面走。林云舒动了心思,马雄觉得不靠谱,没松口。
后来马媛媛认识了周婷,心思散了,吉他也不弹了,琴在角落里吃灰。林云舒偶尔收拾房间看到那把琴,叹气,也没扔。
现在那把吉他还立在二楼房间的角落里,琴弦锈了,琴颈有点弯,但还能用。
马雄第二上午打电话到湘南卫视问了报名的事。对方带身份证就行,现场填表,唱一段,评委决定能不能进海选。
下午马雄从超市回来,手里多了一把新琴。
不是多贵的琴,雅马哈的合板吉他,七八百块,琴行老板推荐的入门款。马雄不懂琴,让老板挑了一把“姑娘用的”,老板给了这把。
他把琴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攥着塑料袋没松开。
“你那个旧琴弦都锈了,买个新的练。”
马媛媛接过来,拆开包装。琴身是原木色,新的,带着木头和胶水的味道。她拨了一下弦,音不准,但声音清亮。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调音。拧弦钮,拨弦,听音,再拧。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扔下吉他快一年的初三学生。
马雄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见过女儿弹琴,磕磕绊绊的,和弦换不利索,弹唱对不上拍子。现在这个——手指搭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像做过一万遍。
“你还能弹吗?”他问了一句。
“试试。”
马媛媛调完音,随手扫了个和弦。G和弦,指法标准,声音干净。又换了个c,再换d。三个和弦转得顺溜,不像练过一年,像练了一辈子。
她没唱,就弹了一段指弹,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但节奏稳,音色控制得好,每个音都收得干净。
马雄不懂音乐,但听得出来——这不像一个十五岁孩的水平。
他看了林云舒一眼,林云舒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话。
晚上,马媛媛在房间里练琴。
关着门,声音不大,但楼下能听见。她在练一首老歌,旋律简单,但唱法有讲究。气口在哪,转音怎么转,副歌怎么顶上去——这些不是兴趣班老师教的,是上辈子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磨出来的。
林云舒在楼下洗碗,听着楼上隐隐约约的琴声和歌声,手在洗碗池里停了。
“老马。”
“嗯。”
“你觉不觉得媛媛变了?”
马雄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不知道换到第几个了。
“变了。”
“哪里变了?”林云舒关了水,转过身来。
“不上来。”马雄想了想,“以前她不会跟咱们这么话,你记得吗?上次她要那双鞋,咱没买,她把家里电视遥控器摔了,三没跟咱们话。今她报名那个事,句句在理,还给自己想好了后路。”
林云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坐下。
“她今弹琴那个样子,我看着都不像她了。手指头那么快,以前她弹个和弦都要低头找半。”
“可能是真喜欢吧。”马雄。
林云舒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马雄:“报名的事,我明带她去。”
“你不是要等她考完试?”
“她的也对,学习落太多了,考不上好高中,差的学校我也不甘心让她去。她要是真能走唱歌这条路,也不是坏事。
二楼房间里,马媛媛把新琴摸熟了。
琴颈比上辈子那把烧火棍窄一点,指板弧度也,但手感不差。她调好弦,把灯打开,台灯的光照在琴面上,木纹一条一条的。
她翻开原主的记忆,找那个兴趣班的老师。姓什么来着?姓王,王老师,男,三十出头,在琴行教课。人不错,教得认真,对马媛媛也好。后来马媛媛不学了,他还打电话问过一次。
马媛媛在心里给这个王老师道了个谢。
然后开始练歌。
不是为了超女海选练,是为了把这副嗓子的底摸清楚。三时间,够她把音域测出来,把气息调整好。
她清唱了一段,没有伴奏,就对着窗户,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楼下。
副歌顶上去的时候,嗓子没吃力,高音稳,声带闭合好,共鸣腔打开得自然。十五岁的嗓子,没有损耗,没有疲惫,像一台刚出厂的乐器。
她唱完最后一句,停下来。
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新芽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闻到那股青涩的草木味。
马媛媛把琴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
4月11日,湘南电视台西门,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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