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坚决留在平地上看护儿子，只准狄仁杰和武曌坐进吊厢。
铁门合拢，机括锁死。
透明吊厢缓缓离开地面，朝着半空升上去。
一开始，狄仁杰还趴在窗台边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地基深度和承重钢架的尺寸。
可随着吊厢越升越高，升到十几丈、乃至几十丈的高空时，底下的人群慢慢缩得如同蚂蚁，平原上的大风吹得厢壁呼呼作响，铁索发出沉闷的呻吟。
狄仁杰扒着窗框的胳膊开始打摆子。
他壮着胆子往下瞅了一眼，脸煞白，脑门上冷汗直流。
“阿……阿姊……”狄仁杰声音里带了哭腔两腿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座位底下缩，“怎么这般高……这要是摔下去……”
八岁的孩子终究只是个孩子，平日里再怎么聪慧，面对悬在半空的深渊恐惧再也遮掩不住。
武曌原本也抓着扶手有些心慌，可一扭头瞧见狄仁杰缩成一团，心里的那点害怕顿时散了个干净，反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刚才在地上是谁夸下海口，什么精钢锻打、万无一失的？”
武曌挪身坐到他旁边张开双臂，一把将瑟瑟发抖的狄仁杰搂进怀里。
她轻轻拍着童的后背，笑盈盈打趣道：“莫怕莫怕，怀英，武姐姐在这儿护着你呢！”
狄仁杰整张脸埋在武曌带着桂花香的衣襟里，双手拉着她的袖口，神童的架子丢了个精光，闭着眼睛哼哼唧唧：“阿姊……你别晃……这风吹得笼子直晃荡呢……”
“不晃，姐姐替你挡着风。”
武曌嘴角弯弯，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满是捉弄得逞的快意，却也生出几分真切的爱护。
平日里这子老成得招人烦，唯独此时此刻才像个真正的八岁童。
吊厢升到了最高处，日光穿过琉璃窗洒进厢内，武曌透过窗棂极目远眺，只见长安新区的朱雀大道笔直向际延伸，科技大学错落有致的楼房如棋盘分布，长安城墙在远处横卧。
“怀英，睁眼瞧瞧。”武曌轻声道，“站在这儿，地辽阔，山河全在脚下。”
狄仁杰壮着胆子从她怀里探出半张发白的脸，眯着眼睛朝外瞄了一眼。
虽然两条短腿还在打颤，可看着眼前的大唐河山，眼底深处同样闪过震撼。
“等……等我长大……”狄仁杰梗着脖子声念叨，“我一定造个比这更高更稳当的转轮，绝不打晃！”
武曌笑出声：“行啊，那我可等着瞧了。”
从摩轮上下来时，狄仁杰双腿软得像面条，靠家仆架着才没摔倒。
崔氏心疼地拿帕子给他擦汗，武曌在一旁掩嘴偷乐，狄仁杰则把头扭向一边，就是不看她。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边染上一层晚霞。
两家的马车满载而归。
车厢里，玩累聊幼童早已睡熟，歪在妇人怀中发出轻酣。
狄仁杰坐在后车的板凳上缓了大半，力气总算恢复过来。
为了挽回白日在摩轮上的丢人表现，他又习惯性地从怀里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地核算今日的各项花销。
“转轮票钱二百文，冰饮六十文，木马八十文……共计三百四十文，若依工部修建之费推算，这游乐园一日的进账少也有数万贯，除去工匠工钱与精铁损耗，三年之内必定能收回营造本钱……”
童摇头晃脑，试图以此挽回些面子。
武曌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忽然慢悠悠报出一串数目：
“今日开园，园内的役夫杂役共有三百二十人，管事四十人。”
“按朝廷新规，每人每日发口粮三升、工钱五十文，单是工钱耗费就是一万六千文。精钢机括折旧按二十年计，每日损耗平摊为七十八贯六百文，至于进项，今日入园持通票的贵人不足两成，剩下的全买了正券，总收入当在四千一百贯上下，纯利若要抵扣初期投入，根本不用三年，一年零七个月足矣。”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狄仁杰两只手悬在算盘上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他自恃算力过人，方才也是苦苦心算了半才得出一个大概数，武曌居然闭着眼睛随口报出如此细致精准的账目，连朝廷法度里关于役夫补贴的细节都算得分毫不差！
“阿……阿姊……”狄仁杰声道，“你怎么……你怎么也懂得这么多？这等大账推演寻常人哪里算得出来！”
武曌睁开凤眸，似笑非笑看着他：“狄怀英，在你们长安实验学，听你能考双百分，便觉得自己下无双了？可你曾去教习那里打听过，旁饶考卷又是多少分？”
狄仁杰呆摇了摇头。
武顺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一旁，见状掩嘴轻笑道：“怀英弟弟莫要惊诧，我家二妹在初级中学一年级，上个月大考同样是算学、策论两门全取满分！”
“整个长安新学堂里，从学到中学，考取双满分的统共就两个人，你当真以为底下就你一个是聪明人？”
狄仁杰整个人僵住了。
他愣愣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抱着算盘，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武曌。
夕阳的余晖顺着车窗斜斜照进来，把少女飒爽明亮的眉眼染上金光。
神童半都没能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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