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是初中一年级刚学的二元未知数代换，里头还掺杂了混料比重，容易把人绕进去。
武曌端起凉茶笑眯眯瞧着他，料定这八岁娃必定急得抓耳挠腮。
谁知狄仁杰只看了不过十来个呼吸的工夫，连袖口里的铜算盘都没解，嘴角就扬了起来。
“阿姊出的这道题，看着弯弯绕，其实藏了个障眼法。”
狄仁杰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指，戳在纸上：“题里看似复杂，可后面明明写着——‘换完再称，两箱中香料与琉璃的分量全然均等’，两箱货物的成色既然完全相同，那就明各自换出去的分量，占原来整箱的比重必定一样。”
武曌端着茶盏的手微顿。
“甲箱四十二斤，乙箱三十八斤，合起来一共八十斤。”
狄仁杰口齿清楚：“若要成色平摊均等，只需甲箱拿出自身四十分之十九，乙箱也拿出自身四十分之十九互换即可！算下来，甲箱取杂货一十九斤又十分之九斤，乙箱同样取杂货一十九斤又十分之九斤，分毫不差！”
武曌端着茶盏，收起了笑容。
她原本备齐了算筹和草纸，哪能料到这子连笔都懒得拿，一眼看透了算理本质，靠心算眨眼间破了局。
“算你机灵。”
武曌放下茶盏轻哼了一声，“可我听你父亲在大理寺和公安部断案如神，你成日跟在后头耳濡目染，可通晓审案断狱的门道？”
狄仁杰昂着脑瓜：“自然通晓，推断是非弟同样略知一二。”
“好。”武曌眼眸微转，“那我便考你一桩公案。”
“昨日长安东市绸缎铺丢了一匹贡缎，铺里只留了三个伙计，掌柜报官抓人，差役审问三人。”
“甲：‘是乙偷的。’乙：‘丙没偷。’丙：‘甲的全是假话。’官府查实，三人里头只有一个人了真话，剩下两人全在撒谎，若由你来断案，你且到底谁是贼，谁了真话？”
这道题前后因果循环，寻常人听完脑子早乱成了一锅粥。
狄仁杰甚至连想都没多想，背着双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便开口道：
“此案容易得很，假设甲的是真话那乙就是贼；乙如果是贼，那乙的‘丙没偷’也有可能是真话，这样便冒出两个人真话，与案情不符，所以甲肯定在撒谎，乙不是贼。”
他转过身，乌溜溜的眼珠直视武曌：“再看丙，丙‘甲的全是假话’，刚才已经推断出甲在撒谎，所以丙这句话就是大实话！既然丙了实话，那乙必定在撒谎，乙‘丙没偷’是假话，反过来看，真正的贼人就是丙自己！”
狄仁杰拍了拍巴掌总结道：“偷东西的是丙，实话的也是丙！丙贼喊捉贼，反咬甲一口，其实不打自招！”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武曌捏着衣袖，直愣愣盯着跟前这个八岁孩童。
狄仁杰见她发呆，挺起胸膛得意道：“阿姊，题目全解开了，明日去游乐场的事可算定下了？”
武曌眸光微闪，她向来好胜，被一个八岁毛孩当面压过一头，怎肯轻易认输？
“答得勉强算对。”武曌慢悠悠抚平宣纸，“不过嘛，明日怕是去不成了，母亲方才下了死命令，命我明日落日前必须把《女诫》抄完三遍，少写一行就得去祠堂罚跪，长辈有命，贤弟还是请回罢。”
“你耍赖！”狄仁杰气得直跺脚，“方才明明讲好解开题目就一同去的！”
“我哪有耍赖？百善孝为先，你饱读诗书，莫非要撺掇我不孝？”
武曌挑起眉头满脸促狭。
狄仁杰胸口起伏，乌黑的眼珠飞快扫视着整间书房。
忽然，他的目光在书桌右角停住了。
在那叠厚厚的《通典》底下，露出了半张泛着淡花纹的薄纸，纸张质地精细，隐约露着“李逍遥”、“赵灵儿”几个字。
狄仁杰唇角浮现笑意，方才的气急败坏瞬间无影无踪。
他倒背着两只短胳膊，晃悠到窗边，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既然是伯母的严命，弟确实不敢强求。”
“不过刚才在前院，弟瞧见伯母正同邻里夫人们在摸骨牌呢，玩得正起劲，怕是早把抄书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武曌脸色微变。
狄仁杰转过身，笑嘻嘻盯着书桌右侧：“而且，弟刚才瞧见，阿姊桌角压着的闲书挺有意思，书坊新印的连环画《仙剑奇侠传》，如今在市面上可是一册难求。”
“不知元庆大兄若是晓得二妹借着温书的名头，私藏话本偷看景和重楼斗法，心里会怎么想？”
武曌慌忙伸手按住书册，美目圆睁：“你休得胡！”
“弟从不胡言，向来讲求真凭实据。”
狄仁杰笑得如同偷到了鱼的猫，“弟这便去前厅寻大兄，顺道向他讨教‘蜀山御剑术’到底是何等神技，到时候伯母问责下来，阿姊那三遍《女诫》怕是要变成十遍了。”
完，狄仁杰抬腿就要往外蹿。
“狄怀英！你给我回来！”
武曌从凉席上一跃而起，提着裙子快步追到门边，一把揪住狄仁杰后颈的衣领。
狄仁杰个头矮，力气自然拧不过十二岁的武曌，被拽得原地转了个圈，可他扬着脑袋毫无惧色。
“阿姊扯弟衣领，莫不是做贼心虚？”
武曌瞪着他。
她生平最讨厌受人钳制，偏偏眼前这鬼心思通透，只扫了一眼就掐住了她的软肋，若真让兄长知道她偷看外头的连环画，非得捅到母亲跟前把书没收不可。
僵持片刻，武曌松开手指，没好气地帮他抚平衣领上的褶子。
“行了！我去便是！”
武曌气呼呼道，“算你厉害，屁孩心眼比筛子还多！”
狄仁杰扯正衣衫，笑得眉不见眼：“承让承让，阿姊深明大义，明日辰时三刻，狄府的车马准时候在坊门外，阿姊可千万莫睡过了头。”
武曌气得一甩衣袖：“赶紧走你的！”
狄仁杰首战告捷，脚底抹油，抱着空食盒蹦出了武宅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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