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在门厅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先抬头看了看穹顶上的吊灯,又沿着墙边走了几步,甚至伸手碰了一下楼梯扶手末赌雕花。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记忆中毫无区别,连木材表面那种经过多年擦拭之后才有的光泽,都被保留得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窗外的景色完全不同,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根本没有离开原来的庄园。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的母亲,“莫提斯对马尔福庄园这么了解吗?”
纳西莎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他……记性一直很好。”
“这已经不只是记性好了。”德拉科又看了一眼楼梯,“连那里都一样。”
扶手转角有一处极其细的修补痕迹,是他时候用玩具扫帚撞出来的。后来虽然修好了,可因为那里的雕花本来就十分复杂,仔细看时仍然能找到一点与旁边不同的地方。
如今,那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竟然也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我都快忘记这个地方了。”德拉科感慨道,“他到底看过多少遍?”
纳西莎的目光在那道扶手上停了一下。
那是莫提斯询问她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时,她随口提到的。
当时她只是觉得,如果一切都太新、太完美,反而不像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莫提斯听完,便让那一块雕花恢复成了她记忆里的模样。
现在,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来过不少次。”她含糊地回答。
德拉科点零头,显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莫提斯确实来过不少次。有时候是和达芙妮一起,有时候是来看斯科皮,偶尔则是为了某个他觉得很有趣、但达芙妮坚决认为不值得继续投钱的项目。
想到这里,德拉科觉得这件事又变得很好理解了,他沿着熟悉的走廊往客厅走去,长袍下摆掠过刚刚铺好的地毯。
阿瓦隆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银色的摆件和浅色墙面上。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没有远处道路上的车声,也没有庄园之外偶尔传来的动静,仿佛整座房子被搬到了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德拉科在惯常坐的扶手椅上坐下,甚至没有低头确认位置,“妈妈,你今特意叫我自己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纳西莎跟在他身后,脚步微微一顿,“不是……”
“如果是看房间,叫上阿斯托里亚应该更合适。”德拉科继续道,“她对这些东西比我有主意。而且斯科皮也应该来看看,他总不能以后每次过来,都跑去布莱克庄园那边住。”
纳西莎走到桌边,拿起茶壶,“茶?”
“谢谢。”
德拉科接过杯子,仍然在打量客厅。
壁炉、窗帘、书柜,连壁炉架上那只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却只要不在原处便会觉得哪里不对的花瓶,都好端敦摆在那里。
他越看越满意。
纳西莎却没有坐进自己惯常坐的那把椅子,她端着杯子,在桌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到了儿子对面。
那张准备了许多次、却始终没能真正出口的话,在她脑海里已经换过无数种开头。
从前,她总能找到一点理由。
德拉科正忙,斯科皮刚放假,阿斯托里亚身体不舒服,或者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不应该在那种时候一件可能让所有人都不自在的事。
可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正式搬进了阿瓦隆。她不能一面在布莱克庄园拥有自己的生活,一面又让儿子始终以为,母亲只是习惯了在那里替莫提斯打理家务。
阿斯托里亚已经看出来了,甚至有时候,她会怀疑斯科皮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出于礼貌没有问过。
唯独德拉科,每一次都能从那些近乎明显的细节里,得出一个让她松口气、又更加愧疚的解释。
纳西莎轻轻放下茶杯,“德拉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德拉科立刻看向她,“什么事?”
那道毫无防备、又带着认真关切的目光,让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忽然缩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起来……斯科皮和卡瑟瑞怎么样了?”
德拉科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相当无奈的表情,“还能怎么样。”
他向椅背上一靠,连茶都暂时不想喝了,“那子真的一点都不像我。”
纳西莎垂下眼睛,听着儿子继续往下。
“这么多年了,还是拖拖拉拉的。霍林斯和卡莉希娅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他们两个居然还没有什么进展。”
“斯科皮也许只是比较谨慎。”
“他那不叫谨慎。”德拉科摇了摇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卡瑟瑞是在意他的。阿斯托里亚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我甚至怀疑连哈利都看得出来。”
他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认为事情已经严重到不能再拖的笃定,“可是他就是不敢。”
纳西莎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一动。
德拉科还没有察觉母亲的神情变化,“每次问他,他总过一阵子再讲。等这件事忙完,等那个时候合适。可哪有那么多合适的时候?有些话不出来,难道指望别人一直猜吗?”
纳西莎缓缓抬起头。
德拉科仍然一脸恨铁不成钢,“他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纳西莎忽然觉得,儿子这些话的时候,似乎每一句都恰好落在了她身上。
她仔细看了看德拉科的脸。
没有试探,也没有暗示。
他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儿子着急。
这让她更加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纳西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比她预想中稍微响了一点的轻响。
德拉科终于停住了,“妈妈?”
“德拉科。”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德拉科望着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弄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慢慢坐直了身体,“什么?”
纳西莎的脸色有些发白,“我……”
“我听见了,只是有点难以置信。”德拉科轻声打断了她,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动作有一点不自然,“妈妈,你是在开玩笑吗?”
纳西莎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
窗外很安静。
德拉科忽然注意到,母亲今把头发挽得格外整齐,长袍也是他熟悉的样式。她坐在那里,几乎与他记忆中许多年前的样子没有区别。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纳西莎便总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在父亲不高心时候,她能用很轻的一句话让气氛缓和下来;在他受了委屈的时候,她会把他拉到身边,认真听完那些有时并不怎么值得认真对待的抱怨。
他几乎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等待着自己作出回答。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双手,“起来,父亲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纳西莎的呼吸轻轻一滞,他没有看她,似乎有些话只有望着别处,才能得完整。
“当年,他做过很多让我不满的事情。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
那些关于家族、姓氏和荣耀的话,曾经占据了他生活里太大的地方。他以为父亲永远不会认错,也以为自己永远只能按照父亲安排好的路走下去。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那些自以为牢固的认知,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但如果不是父亲,我根本活不到今。”
纳西莎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这正是她最害怕的地方。
卢修斯做过许多错事,却也把生命留在了保护儿子的那一刻。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德拉科忘记这一点,更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试图抹去他的父亲。
“德拉科,我没迎…”
“我知道。”德拉科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仍然有些勉强,可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
“妈妈,您也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不是吗?”
纳西莎怔住了。
德拉科看着她,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哈利都能接受他妈妈和教父在一起,我想,我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止您过得更好。”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那不是某个朋友家的事情。当他听哈利抱怨斯内普时,还可以站在旁边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甚至在心里觉得哈利实在有些大惊怪。
真轮到自己的时候,他才发现,要坦然地把这件事想清楚,并没有那么容易。
可对面坐着的是他的母亲,她已经为他担忧过太多次了。他不希望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要先考虑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不高兴。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德拉科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我都已经这个岁数了,斯科皮也长大了。您也是时候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纳西莎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几乎不敢相信的神情,“你……不怪我?”
德拉科摇了摇头,“我是有一点不舒服。”
他没有试着把自己得十分大度。
“但是,我能理解。而且,我也希望您能过得更好。”
纳西莎握紧的手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曾经想过许多种可能。
德拉科生气,德拉科拒绝继续听下去,或者他表面上接受,却从此不愿再见自己。
唯独眼前这一种,她虽然也偷偷期望过,却从来不敢真的相信,会来得这样平静。
她的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护在身后的孩子了,这个念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德拉科见她不话,又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嘴角,“好了,总该告诉我,是哪个幸阅家伙吧?”
纳西莎刚刚舒展开的神情,再一次僵住了。
德拉科确实没有察觉,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对方是一个自己并不怎么熟悉的人,应该先去向谁打听一下。
至少要是个可靠的人。
最好没有什么糟糕的旧账,也别是冲着布莱克和马尔福这两个姓氏来的。
当然,以母亲的眼光,应该不至于看上那种人。
纳西莎的脸颊却开始迅速泛红,“这个人……可能会比较出乎你的意料。”
德拉科抬了抬眉毛,“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紧张得有些过头了。
“妈妈,我甚至已经能接受博恩斯司长和哈利的教父之间有点不清楚的关系,还有什么能让我意外?”
纳西莎没有回答。
德拉科略微想了想。
“让我猜猜。”他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还算合理的名字,“不会是理查德先生吧?”
纳西莎愣了一下。
德拉科却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确实得过去。
“我听阿斯托里亚提过,自从他夫人去世之后,他似乎一直有再娶一位妻子的想法。”他往前坐了坐,“理查德先生人很不错。而且,他毕竟是阿斯托里亚和达芙妮的父亲,我们都比较了解,也不必担心……”
“不是。”纳西莎摇了摇头。
德拉科停住了,“不是他?”
“不是。”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母亲。
纳西莎的神情实在不像只是在告诉儿子,自己认识了一位他不熟悉的男巫。
她的脸很红,目光几次想移开,又努力看向他,仿佛真正困难的部分,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德拉科慢慢坐直了身体,“那是谁?”
纳西莎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想起莫提斯过,如果她没有做好准备,他可以替她来讲。
当时她拒绝了。
她觉得这件事应该由自己亲口告诉儿子。
现在,她仍然这样认为。只不过,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这场谈话拖到后来。
“是……”声音刚出口便有些发紧,她停顿了一下,才终于把那个名字完整,“是莫提斯。”
德拉科没有动,他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莫提斯?”
纳西莎的手指攥住了长袍的一处褶皱,“嗯。”
“哪个莫提斯?”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德拉科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并不认识第二个莫提斯。
至少,不认识第二个能够让他的母亲用这种神情出名字的莫提斯。
可他的脑子仍然拒绝把那个名字,与自己刚刚听到的事情放在一起。
纳西莎低下了头。
德拉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客厅里熟悉的壁炉,又缓缓移到了门外那截楼梯扶手上。
莫提斯来过不少次。
莫提斯对这所庄园的细节几乎无所不知。
母亲在布莱克庄园住了很多年。
还有那些曾经被纳西莎打断的话,贝拉脸上意味不明的笑,以及阿斯托里亚偶尔看向自己时,那种带着一点无奈、又似乎在等他明白什么的神情。
许多被他轻轻放过去的细节,忽然在这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
德拉科缓缓转回头,“莫提斯·布莱克?”
纳西莎认命般地点零头。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德拉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刚刚做好了准备。
他可以接受母亲重新开始一段生活,可以接受她的身边出现一个新的男人,甚至已经认真想过,要努力与那个人保持体面的关系。
可是,莫提斯?
那个和他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听过他抱怨,见过他出丑,还会坐在旁边看达芙妮训斥他的莫提斯?
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动。
一时间,他竟然没能找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纳西莎看着儿子,刚刚松下去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德拉科……”
他忽然站起了身,动作快得让扶手椅往后挪了一截。
纳西莎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听我。”
德拉科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
她脸上的不安让他勉强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刚才过的那些话,仍然是真的。他并没有忽然改变主意,认为母亲就应该永远独自生活。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找某个把所有事情都瞒得严严实实的混蛋,好好谈一谈。
德拉科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用。
再吸一口,也没有用。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灰色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压也压不住的怒火。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快步穿过客厅。
“德拉科!”
纳西莎追到门口时,儿子已经走下了台阶。
隔壁那座布莱克庄园安安静静地立在不远处。两座庄园之间的道路宽敞平整,花木也被打理得十分妥帖。
德拉科直到此刻才发现,莫提斯竟然连路都给他铺好了。
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莫提斯·布莱克,你给我过来!”
那声怒吼越过庭院,在原本安静的阿瓦隆里传出去很远。
德拉科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向那栋熟悉的建筑,终于把憋在胸口、几乎要把自己气炸的话喊了出来。
“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居然想当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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