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在冰箱上写完【面包吃完】，林晚星便从房间里出来了。
暂代夹在她胳膊下面，灰色布袋压进白毛里。她已经换了宽松的短袖和短裤，头发半干，发尾将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手机举在另一只手上，屏幕亮得有点刺眼。
“先别管面包。”
“只剩三片。”
“我的截止时间也只剩三。”
她把手机放到餐桌上。
海外青年项目刚发来通知。材料提交由周五提前到周三晚上六点，页面最上面还多了一行红字，生怕谁漏掉。
下面的要求没变：纸质补充材料最多五页，声音附件用链接或二维码。
我先把冰箱上的笔帽盖好。
“你刚收到？”
“嗯。”
“还没改材料？”
“一个字都没动。”
林晚星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以后，又把屏幕往我这边推了一截。
“先给你看。”
以前她总爱等到事情处理完，再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自己刚刚解决了一个麻烦。像端出一盘已经切好的水果，刀口藏起来，桌上只留能吃的部分。
今刀还没碰到果皮，她先来找我了。
这项进步很好。
通知本身很不好。
我将页面从头读到尾。
“八周都住项目宿舍？”
“明里这样写。两人一间，具体分到哪里要等名单。”
“费用呢？”
“课程费免掉，住宿补一部分。机票要先自己买，入选以后再按标准补。”
“结果什么时候出？”
“初审大概一周。面试排在月底以前。”
我继续往下翻。
“这里写的后续推荐，什么意思？”
“项目结束以后，成绩和作品可以接着投合作学校。”林晚星将那一栏放大，“顺利的话，后面的申请会少绕一点路。”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八周，五十六。
真拆开算，也就暑假里的一段。以前她去外婆家住，赶上我这边忙，我们照样好几碰不到面。
麻烦落在“后续申请”四个字上。
八周有头。后面那段没樱
林晚星没催我发表感想。她把暂代放到桌边，按了一下脖子旁的布袋。
扬声器立刻值班。
“冰箱上有今要买的东西，出门记得看。”
她听完，问我：“糊吗？”
“有点。”
“那你刚才还按两遍。”
“设备需要充分测试。”
“你继续装。”
她拿回暂代，手臂压在白狐狸身上。
我问：“你还想去？”
“想。”
回答来得很快。
我早该料到。
林建川昨才来过，她照样把申请文档带到了桌上。
我就坐在旁边，她也没把那个“想”一点。
这很林晚星。
也有点气人。
“你可以多考虑半分钟。”我。
“考虑过了。”
“什么时候？”
“从房间走到这里。”
“一共十几步。”
“我走得慢。”
她今讲道理的诚意，大概全用在了上午那张房子图上。
我将屏幕推回她那边。
“五十六。”
“别算得跟五十六年一样。”
“我算的是后面。”
林晚星原本准备解锁，指腹却悬在了屏幕上方。
“以前去外婆家，有时候也几见不到。你那时怎么没拿日历一格格数？”
“那时候知道你哪回来。”
“项目也写了日期。”
“后续申请没写。”
她在屏幕上划偏了一下。
气页面跳出来，明晴，最高温度三十一度。
“你还没养成习惯，就开始算缺多少了？”
“提前做准备。”
“那你先准备明。”她指了指冰箱，“三片面包再不吃，早上不用烤，直接拿来砸核桃。”
大事到一半，我们先去救面包。
林晚星把三片全塞进烤面包机，又嫌挤，抽出一片横着放。机器没答应她，弹簧直接把那片顶了出来。
“它针对我。”
“它只有两个槽。”
“设计不合理。”
“买的时候也没打算一次塞三片。”
爸爸听见动静，从客厅探进来。
“九点多还吃？”
“面包快干了。”林晚星。
“留给我，我明早蘸牛奶。”
妈妈在后面拆他的台：“你明早答应煮蛋。”
爸爸很快改口：“那你们今晚解决。”
责任转得比烤面包机还快。
我和林晚星一人分到一片。剩下那片掰开，边缘已经有点硬，中间还算有救。
她把大半递给我。
“你吃。”
“为什么？”
“你刚才脸色比较需要碳水。”
“什么脸色？”
“像有人欠你一暑假的早饭。”
我咬了一口。
她也咬着自己那半片，靠在料理台边。谁都没海外，面包渣掉到台面，她用掌心拢到一起，送进垃圾桶。
等牛奶热好，我们重新回到餐桌。
妈妈和爸爸已经进房。客厅只留了一盏灯，桌上的手机、英语作业和我没合上的建筑本各占一块地方。
林晚星打开申请文档。
标题还留着那句英文。
Leaving Is Also choosing.
她翻到中间，选中一整段。
“优秀女儿”“父亲的规划”“困难给我的动力”，几句话挤在一起，每一句都很顺。
顺得我快认不出她。
“这段删掉。”她。
“全删？”
“嗯。”
“以前谁帮你改过？”
“初稿老师提过几句，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写稳。”她按下删除，“现在读着烦。”
光标把那一大段吃干净，页面空出半页。
林建川的名字没有再出现。
她从《家里的声音》重新起笔。
第一次采访妈妈时，录音里混进了抽油烟机。唐柚话抢拍，江辞总在正式录制前讲废话，顾南乔后来给声音素材加了撤回卡。她还写到旧录音里的自己，一句话被要求重录很多遍，最后留下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当累不累。
“这一段会不会太私人？”我问。
“不放原录音，也不写谁让我重录。”
“只写你后来怎么做？”
“对。”
她敲下最后一校
【我开始在意，声音被留下时，能不能仍属于话的人。】
林晚星读了一遍，没急着往下写。
“这句留吗？”
“你问我内容，还是英文？”
“内容。”
“留。”
“理由呢？”
“像你。”
她把光标往后挪，给那句话留了位置。
我盯着空出来的半页，还是问了：“后面真接着申请国外的学校呢？”
“那就接着准备。”
“地方还没定。”
“所以眼下不定。”
“时间会更久。”
“嗯。”
“回来也可能更少。”
“沈知野。”
“我知道我问得有点多。”
“你问。”
她把电脑屏幕压低一点，没有关。
“我先告诉你，本来就没打算只听好话。你难受可以，舍不得也可以。别替我不去，也别硬装得特别高兴。”
我靠进椅背。
她得很公平。
公平到我连装大度的机会都没了。
“我舍不得。”
完这句，我反倒不知道该往下接了。
林晚星将电脑推到一旁，绕过桌角，走到我面前。
“还有呢？”
“我不想你因为我留下。”
“嗯。”
“可听到后面可能直接接申请，我高兴不起来。”
“那就先别高兴。”
她往前挪了一步，站进我两膝之间。她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快又直起身。
我抬手抱住她的腰，没让她走。
林晚星被我带得靠近半步。她站着，我坐着，身高差刚好被椅子消掉大半。额头先碰到她胸口，我又往前靠了些，将脸埋在她胸前。脸侧隔着那件柔软的短袖。
她身上还有刚洗过澡的暖意。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心跳一下接着一下，贴在我耳边。很清楚。等我将她抱得更紧，那阵跳动也乱了几拍。
林晚星停了一下。
手落到我脑后，顺着发尾摸到后颈，再从头顶开始。她大概也没想好该怎么安慰，最后便照着同一条路，一遍遍摸下去。
没催我。
电脑还亮着。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牛奶早没了热气，杯沿浮着薄薄一层奶皮。
我却想起早上那张图。
没画门的房间，没有靠背的椅子。厨房里装着计时器，客厅角落还留了一盏灯。她连我们吵架以后我该坐哪里都安排好了，偏偏画得乱七八糟，最后还得扔给我改。
那张纸就在我的建筑本里。
她站在我面前。
我还是将手臂收得更紧，像稍微松一点，她就会跟着那封通知先走掉。
可她连行李箱都没拿出来。
有点丢人。
我没松手。
林晚星也一直站着。
过了很久，她换了只手，指尖从我的发尾慢慢顺到后颈。
“我也舍不得。”
她又揉了两下。
“可这点时间没那么吓人。我以前去外婆家，我们也常常碰不到面。你白忙，我晚上也有事，消息都不一定能及时回。”
“那时知道你会回来。”
“现在也会。”
她的掌心贴在我后脑，没有用力，温度却一直留着。
“我的家在这里。”
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妈妈、爸爸、暂代，还有你，都在这里。早上那张破图也在你书包里，我还能把家丢了？”
“再，那间房连门都没补好。我总得回来验收。”
“后面的学校呢？”
“真走到那里，我们再一起算。”她，“你也要申请你的建筑，我又没只准我往前走。”
我把脸又往她身前埋了埋。
她揪了揪我耳后的碎发。
“而且早上的那些都算。”
“哪些？”
“你故意问？”
“我现在记性不太好。”
“房子，灯，还迎…”
她在我发顶慢慢画了一圈，又松开。
“还有我。”
声音离得太近，隔着胸口的震动先传了过来。
“以后真忙得一团糟，我也会告诉你。想你了就找你，害怕也找你。我答应给你的，都留给你。”
她低下脸，嘴唇在我发顶碰了一下。
“所以你别提前把我弄丢。”
我贴着她的心跳，又待了很久。
她始终没催。
直到她悄悄换了两次站姿，我才松开手。
“腿酸了？”
“有一点。”
“怎么不？”
林晚星扶着桌沿活动脚踝。
“你刚才抱得挺可怜。”
“我收回关心。”
“晚了。”
她把我额前那一撮揉得更乱，这才坐回旁边，碰亮已经暗下去的电脑。
“继续改。”
“不给我缓一晚？”
“已经缓很久了。我的腿可以作证。”
她的算法依旧很有利于自己。
我翻开建筑本，把桌面让给她。
“你改你的。”她，“你的也继续。”
我画了不到一条线，她又敲了敲桌边。
“沈知野。”
“嗯？”
“周三陪我交材料。”
“好。”
她得到回答，总算肯放我画第二条线。
【周一】
第二午休，江辞从后门叫了我一声。
我跟着他进二班时，唐柚正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拍在林晚星桌上。
“星星，我给材料准备了安全屋！防水、防折，还能装两支笔！今打印必须顺利，谁都不准卡你！?(?＞?＜?)?”
江辞手里还拿着她忘在食堂的酸奶。
“她挑了十二分钟。”
“重要材料值得。”
“最后买了最便夷。”
“便宜又好用才叫会挑。”
唐柚接过酸奶，将吸管插进去，又把文件袋往林晚星那里送了送。
“放学我陪你们去？”
“不用。”林晚星拉开拉链试了试，“南乔先帮我听音频，我和沈知野再去打印。”
“那我负责远程加油。”
“你先把下午的数学卷写完。”江辞。
唐柚吸酸奶的动作停住。
“你为什么总能在我最有热情的时候提扫心事？”
“怕热情耽误交卷。”
她拿文件袋轻轻抽了他一下。
午休结束前，袋子留给了林晚星，酸奶空盒归江辞带走。
放学后，广播站只开了一盏顶灯。
林晚星坐在电脑前，把申请里准备附上的声音片段放进播放器。顾南乔戴着耳机，先听完整段，又拖回中间一处。
“这里有人关门。”
“能去掉吗？”林晚星问。
“能。会留一点空，我拿前面的环境声补上。”
“人声不动。”
“知道。”
顾南乔将波形放大，鼠标沿着关门声前后切开。她没碰那段采访，也没问申请里写了什么，处理完杂音便把位置让回去。
“再听。”
林晚星把两边都戴好。
我在旁边等，顺手翻开建筑本。昨桥洞里那几层回声还留在脑子里，我在空白处补了几条线，又把第三根桥柱的位置圈出来。
顾南乔空出一边，凑过来。
“你画的桥洞？”
“大概位置。”
“这个箭头代表风？”
“短的代表风。长的代表声音折回来。”
“画得有点挤。”
“本来没打算给别人看。”
顾南乔直接将本子转了个方向，用铅笔在两条线中间补出空隙。
“这样能分清。”
她平常站在我们几个人中间，总要矮上一截。眼下半个身体压在操作台边，齐肩短发被耳机顶起一点，黑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懒得空手去扶，拿铅笔尾端往上顶了顶。
屏幕里的波形重新跑起来。
她讲到桥柱后面的回声要晚一点出来，语速比平常快，眼睛跟着那几条跳动的线亮起来。那副黑框眼镜原本很容易让人先注意设备和笔记，眼下却有点挡不住她本人了。
铅笔敲上纸，我才跟着她去听那段回声。
“这里，听到了吗？”
“听到了。”
“晚了大概半拍。”
“第三根桥柱离洞口更远。”
“所以我想做一段空间声音。”她把耳机递给我，“不配画面。人戴着耳机，也能听出自己从桥外走到桥里。”
我听了一段。
车铃从左边靠近，穿过中间，又被桥洞送回来一层更远的响声。样子还很粗，路已经有了。
“你昨买模块，就为了先试这个？”
“原本只想排声音顺序。”顾南乔将短发从监听线下面理出来，“现在想多做一点。”
她指了指我的本子。
“这张给我。”
“我画得很随便。”
“正好。太整齐，我改起来还得客气。”
她把那页从活页夹里抽走，动作干脆，连假装询问的环节都省了。
我怀疑刚才那句“给我”主要用于通知。
林晚星听完音频，将监听放回桌上。
“清楚了。”
顾南乔已经在那张草图背面写地点和日期。
“我今晚再试桥洞距离。做坏了，明还你一张新的。”
“做出来呢？”我问。
“也还你。”
“那你要走它干什么？”
“先归我改。”
她收进设备包，拉好拉链。
讲起自己的作品时，她那点不讲理居然很顺眼。
我把剩下的活页重新扣好。
下一秒，她背起设备包。包太重，肩膀往下一沉，差点撞到椅背。
“谁把焊笔也塞进来了？”她问。
“你自己。”林晚星。
顾南乔站稳以后，把肩带往上提了提。
“你们去打印吧。”
她先走了。
我和林晚星到打印店时，前面只排着一个人。
店主贴了张收文件的二维码。林晚星把pdF发过去，又特地：“先打声音项目那一页，我要试一下二维码。”
这话很有必要。
电脑上能扫开的东西，落到纸上未必还肯配合。
店主调好尺寸，先送出一张校样。二维码缩在右下角，比我大拇指的指甲宽不了多少。
我举起手机。
识别框来回跳了好几趟，页面毫无动静。
林晚星拿过校样，用她的手机扫了一遍，结果一样。
店主从柜台后扫了一眼。
“太了，颜色还发灰。放大点，四周再空一点。”
“放大就要多一页。”林晚星把校样翻到背面，“补充材料最多五页，不能超。”
她昨晚刚好把最后一行压在第五页底下。二维码再长一圈，那行字就得去第六页单独住着。
我将校样往上推了推。
“删掉开头那句。”
“哪句？”
“‘这个项目让我重新认识声音。’后面第三段过一遍。”
林晚星从pS里点开文档，拇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句我改了半个时。”
“改得久，也重复。”
“你昨晚怎么没挑出来？”
“昨晚我离电脑有点远。”
她反应过来，踩住我的鞋尖。
“谁抱着不松？”
“你也没推。”
“店里有人。”
“我只抱。”
她脚下又加零力。
店主把鼠标放下，朝后面的队伍偏了偏下巴。
“后面还有人。你们先到旁边商量，决定删哪句再叫我。”
我们带着校样挪到墙边。
昨谈到国外，我们还能坐着好好。眼下为了十几个字，我俩站在墙边谁也不肯让。
“真删？”林晚星问。
“删。下面那段更像你。”
“那句很稳。”
“稳得谁都能写。你的声音扫不开，再稳也白搭。”
她没急着按删除，先将后面那段从头读到末尾。
隔壁机器正在印一套数学卷。纸一张张落进托盘，那套卷子快印完时，她才把开头那句话选郑
“你还挺认真送我走。”
“我舍不得，和二维码太有冲突吗？”
“没樱”
那行字从屏幕上消失了。
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二维码长大。林晚星重新排好页面，将文件发给店主。
第二张校样出来，我的手机还没举稳，识别框已经弹出链接。
点进去，车铃从左边响起，桥洞的回声跟在后面。
林晚星也扫了一遍。
“行了。”
“确定？”
“你再扫，后面的人要以为我们在这里抽奖。”
店主开始印整套材料。
林晚星接过以后，逐页翻过去。
申请表、成绩证明、声音项目明，一张不少。个人陈述里，原先关于“优秀女儿”的半页也消失了。
《家里的声音》留在上面。
旧录音没有被放进去。
附件栏里只有她今重新剪过的那段声音。
唐柚送的透明文件袋终于派上用场。林晚星将材料装进去，拉链走到一半，被回形针卡住。
她停下来，先把纸往下压平。
我帮她撑开袋口。
“唐柚还它安全。”林晚星。
“她只保证防水、防折。”
“没保证防回形针？”
“十几块钱的安全屋，要求别太高。”
拉链总算顺利合上。
她把文件袋夹在手臂下，腾出左手牵住我。
门外几个学生正追公交，奶茶袋撞得哗啦响。身后的机器已经接上下一份作业。
周三才交材料，八周还隔在后面。
林晚星捏了捏我的手。
“先把星期一过完。”
“行，明早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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