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山间的风与雾,悄然换了模样。
并非寻常盛夏的燥热灼人,而是一种无处不在、沉甸甸的闷。这种闷气极为诡异,褪去了暑夏该有的鲜活蒸腾,反倒像有一团无边无际的阴翳,蛰伏在千里之外的南疆地界,正无声无息地聚拢、沉淀、逼近。
黑云未至,风雨未临,可整片地间的气流早已先行变质。空气变得滞重粘稠,呼吸之间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钝,压在山峦林海之上,压在整座宗门的上空,无声无息地昭示着风雨欲来。
连日清晨,楚微推开少主殿的木门时,都能清晰捕捉到这细微却诡异的地异变。
往日初夏的晨间,必定是晨露莹莹、雾霭袅袅,湿润的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漫遍整座庭院。可如今,檐角的晨露寥寥无几,石阶干净干燥,连草叶尖的水汽都淡得近乎消失。清晨的薄雾也散得极快,往往色刚蒙蒙亮,薄薄的雾气便转瞬褪尽,留不下半点温润水汽,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清朗。
最反常的是南风。
日日拂过庭院的南风,再也没有山间清风的温润清爽,反倒裹挟着一缕极淡、极缥缈的干燥气息。那不是烈日烘烤草木的燥热,而是一种跨越千山万水、从荒芜死寂之地远道而来的枯寂,轻飘飘缠绕在枝叶之间,不仔细察觉便会被寻常夏意掩盖,却藏着彻骨的异常。
最初第一,楚微只当是入夏后的寻常气更迭,心底虽有微疑,却并未放在心上。
可一日日过去,异变愈演愈烈。
待到第三日清晨,她例行打理殿外药圃时,终于发现了更为真洽触目惊心的异常。
药圃四周成片常年常青、四季繁花的灌木,竟有好几株悄然生了异状。鲜嫩翠绿的叶片莫名微微卷曲,叶边泛起一圈枯败的焦黄,毫无生机,看着萎靡干涩。
这绝非寻常缺水枯焦。
近日候温润,无暴晒无大旱,泥土表层湿润,周遭草木大多长势繁茂,唯独这几株灌木莫名衰败,像是地底藏着无形的异变,悄然汲取了土地的生机。
楚微微微蹙眉,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灌木根部的覆土。
下层泥土松软湿润,土色均匀正常,摸上去湿度恰到好处,没有半点干涸龟裂的痕迹。可当她俯身凑近土层,鼻尖轻嗅之时,却在干净纯粹的泥土腥气与草木清气之下,捕捉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陌生余味。
极淡、极冷、极荒芜。
像是燎原大火燃尽一切生机后,残留的灰烬被长风卷起,跨越万里山河,最终残留下来的一缕尾韵。无烟火的炽热,只剩死寂的枯冷,藏在泥土深处,隐秘又阴诡。
她静静蹲在药圃良久,细细分辨着气息,确认并非错觉。
片刻后,她抬手将翻开的泥土细细抚平,恢复原本平整的模样,将这一丝诡异悄然掩于土下,不动声色。
之后她一如往常,背起药箱前往宗门医堂坐诊,接诊近日摔伤、修炼岔气的宗门弟子,问诊、施针、换药,有条不紊,平静自若,未曾将心底的疑虑外露半分。
直至午后夕阳西斜,当日病患尽数接诊完毕,她收拾好药箱,踏着微凉晚风,缓步返回少主殿。
庭院静谧安然,老树垂荫,石桌清冷,依旧是往日清净模样,可弥漫在空气里的滞重闷意,较之清晨又浓重了几分。
墨临渊正坐在院中石阶旁,垂眸修缮一把老旧的木椅。
那是平日里庭院闲坐常用的旧椅,木架边角略有松动,他指尖握着细碎木凿,动作沉稳从容,一点点修整松动的椅背木榫,指尖动作娴熟,周身静谧安然,冲淡霖间隐隐的压抑。
楚微走到他身侧站定,轻声开口,将晨间发现的异样娓娓道来:“入夏之后的气不对劲,南边来的风有枯死气。今早药圃的灌木无故卷叶枯黄,泥土里藏着一丝烬灰的冷味。”
墨临渊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凿子停在木纹之间。
他抬眸,眸光沉静深邃,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添了几分清冷锐利:“这气味是今日才出现的?”
“昨日便隐约有一丝,极淡,难以捕捉。”楚微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但今日愈发清晰,无处不在。”
墨临渊抬手将修缮一半的木椅轻轻放平,起身站直。
他缓步走到庭院正中央,立于光之下,微微垂眸,闭目凝神,静静感知着穿梭庭院的南风。
晚风拂动他衣袂,带着千里之外的枯寂滞气,掠过周身肌理。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覆着一层沉沉暗色,嗓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我也闻到了。”
“并非近处山林起火,也非周遭地气异动。”他抬眼望向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眸光穿透层层山峦迷雾,落向遥远的际,“气息极远,从南疆万里之外,一路漫山渡水而来。”
无形的阴霾,早已自边悄然蔓延,只是寻常人肉眼凡胎,无从察觉。
日子一日日推移,到邻五日,宗门之内,隐秘的不安终于彻底传开。
最初只是外门弟子行路间的低声碎语,细碎零散,却句句直指诡异异动。
有人途经下山官道,听闻山下村落村民议论,入夜之后,山野荒林之中常会浮现浮动的异光。那光芒斑驳诡谲,既不是星月清辉,也不是人间灯火,毫无固定方位,忽明忽暗,骤然亮起,又转瞬湮灭在夜色之中,透着不出的诡异阴森。
也有人发现,山下贯穿整片宗门地界的灵河,水位连日莫名骤降,较之往年盛夏同期浅了数尺。往日被深水淹没、隐于河底的嶙峋怪石,尽数裸露出来,河滩干涸发白,灵气潺潺流淌的灵河,莫名少了大半生机。
更有往来行商的弟子传来消息,好几队常年往返南疆与宗门的远路货商,已然多日杳无音信,踪迹全无。无人知晓他们是中途绕道改道,还是在南疆荒山中,遭遇了不测。
流言细碎,层层叠加,像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整座青云宗。
这些细碎议论,尽数落入了楚微耳郑
彼时她正在药圃旁的凉棚下,为一名腿部旧伤复发的内门弟子复诊换药。纱布层层缠绕,动作轻柔精准,不疾不徐。
不远处两名等候取药的外门弟子,压低声音低声交谈,字字句句,皆是近日山下的诡异传闻,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楚微神色平静,指尖动作未乱,未曾侧目,也未曾打断二饶交谈,静静听完全部话语。
待换药完毕,她细心系好纱布结,叮嘱弟子静养禁忌,而后才从容起身,缓缓收拾桌案上的药棉、药膏与器械。
心底早已了然——
南风渐浊,地气渐枯,山河失序,踪迹断绝。
南疆那边的大变故,已然不再是遥远缥缈的预兆,而是实实在在,逼近人间。
暮色垂落,夕光褪尽,黄昏浸染山峦之际,一道传信弟子匆匆赶来少主殿,递上一封密封的简信。
是周玄清的亲笔书信。
信封极简,墨迹仓促,字迹较之往日沉稳端正的笔法,多了几分急促凌厉,透着宗门宗主独有的警惕与凝重。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凝重:“近日南疆方位异动频发,邪气弥散,源头未定。宗门已加派双倍巡山弟子,严守山门地界。少主殿地界清幽偏僻,若有陌生外人擅自靠近,无需盘问,直接驱杀,切勿留情。”
寥寥数行,字字皆是戒备,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楚微垂眸看完信纸,指尖轻轻捏着纸页,能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凝重。她沉默片刻,转手将书信递予身侧的墨临渊。
墨临渊垂眸快速阅毕,指尖一折,将信纸工整叠好,妥帖收入衣襟之内,妥善藏起。
他抬眸望向南方际,眸光深沉如水,裹挟着沉沉暗色:“周玄清素来沉稳持重,若无切实凶险,绝不会破例传此急信,严加戒备。”
事态,远比传闻中更为严峻。
他抬步走出殿门,立在院门门槛处。
目光越过院中老树枝繁叶茂的梢头,穿透层层叠叠的林海,遥遥落向远方连绵的南山山脊。
暮色浓稠如墨,一点点晕染地,将巍峨群山的轮廓,尽数染成深沉的暗青色。地尽头的南山脊线之上,悬浮着一层极淡、却比沉沉暮色更为幽深的暗影,如同经年不散的墨色浓烟,沉沉覆在际,压得整片山河死气沉沉,不见光。
那是魔气汇聚而成的幕,悄然悬于南疆际。
墨临渊静静凝望良久,眼底翻涌着沉沉寒意,而后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合上少主殿的木门,手腕微沉,将厚重的木闩稳稳推至底位,彻底锁死院门。
隔绝外界细碎流言,也隔绝悄然逼近的凶险。
院内,楚微已然将晾晒在绳上的衣衫尽数收好,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角。
入夜后的南风愈发浓郁,裹挟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灼枯寂,反复漫过庭院。这气息不同于山火的灼热狂暴,不同于雷雨前夕的沉闷压抑,更像是一座倾覆崩塌的万古魔炉,燃尽生机后残留的无尽余温,冰冷、荒芜、霸道,无声侵蚀着人间灵气。
楚微立于老树浓密的树荫之下,抬眸望向沉沉南方际。
她能清晰感知,地间的气流正在缓缓偏转,尽数向南归集。
遥远的南疆大地,有一场席卷下的风暴,正在缓缓铺展、成型、逼近。
连日来所有的气异变、草木枯败、河水枯竭、人间异状,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些蛰伏在风症藏于土底、散于山河的诡异征兆,早已像细密的根须,深深扎入这片地的每一寸土地,无声蔓延,步步蚕食。
风声渐沉,云色渐暗,魔气渐近。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
那个蛰伏万年、执掌魔道、倾覆地的人。
那个她宿命之中,避无可避、终将对峙相逢的人。
终于结束了漫长蛰伏,自南疆地平线的尽头,一步一步,向着人间,向着她,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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