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渊动身远行的第一日,整座院落便彻底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并非空寂萧瑟的死寂,而是一种被抽走烟火、褪去细碎人声的清宁。往日晨昏里习以为常的动静尽数消散——晨起利落的切菜轻响、午后沉稳的劈柴声、他往来正殿与灶间时,靴底轻蹭木质门槛的低哑细碎声响,悉数隐匿无踪。
少了那道清寂身影的来回踱步,院子的风都变得温柔缓慢,连光阴流淌都仿佛慢了半拍。
清晨光微亮,楚微如常起身。
步入灶间的刹那,最先感知到的便是这份截然不同的冷清。往日这个时辰,灶间早已亮起一盏暖黄灯火,暖意漫溢,烟火袅袅。而今,屋内灯火寂灭,四下昏暗安宁。
灶台干净得一尘不染,是昨夜他细心收拾过后的模样,光洁平整,无半分烟火残留。木盆空空荡荡,没有浸泡待洗的碗筷,干净得落寂。灶膛冷凉彻底,昨夜的余烬早已散尽微凉,无半点温热烟火留存。
整座灶间规整依旧,却唯独少了那人伫立忙碌的身影,少了烟火相伴的温度。
楚微如常生火、添柴、煮粥。
火苗缓缓燃起,暖光一点点驱散晨间微凉,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慢慢填满空旷的灶间。她一人食完早餐,细细洗净碗筷,轻轻放回整洁的碗架之上,摆放得端端正正,一如往日模样。
诸事做完,她没有立刻回屋,静静伫立在灶间门口,任由晨间微风拂过眉眼。
目光落向墙根那株悄然生长的野花。
第二朵花已然悄然绽放,比第一朵更为巧纤细,花瓣浅粉素雅,色泽更淡更柔,薄薄的花瓣迎着晨起清风轻轻摇曳,温柔又倔强。
依稀还记得,这株花不过是墨临渊随手移栽的一截野苗,扎根院中无人刻意照料,却顺着时序风雨,默默抽枝、静静含苞,如今次第花开,岁岁向荣。
草木依旧,时序如常,只是院中少了一人并肩看花的身影。
日间光彻底铺开,晨雾散尽,山色清明。
楚微如约去往药圃打理草药。不多时,苏清月提着满满一篮新鲜野菜赶来,枝叶鲜嫩,带着山间晨间的露水潮气,满眼鲜活。
看见独自忙碌的楚微,苏清月眉眼弯弯,笑意清甜,上前轻声道:“楚师姐,你今日气色看着格外平和安稳。”
楚微指尖依旧打理着草药,动作从容舒缓,淡淡应声:“还好。”
苏清月顺势蹲下身,利落帮忙分拣药草、剔除残叶,动作娴熟轻快。半晌,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询出心底的疑惑:“少主出远门,偌大院子只剩你一人居住,夜里会不会太过冷清孤寂?”
院大人稀,朝夕独处,换做旁人,难免心生寂寥。
楚微指尖微顿,抬眸望向院外连绵青山、徐徐清风,语气清淡安然,无半分怅然落寞:“还好。院子岁岁常在,草木按时开花,四时风物从未缺席,算不上冷清。”
山河安稳,草木有期,岁月从容,心中有惦念,便无孤寂。
苏清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言探问,只安静陪着她打理药圃,药香袅袅,风声轻柔,安然度日。
午后阳光暖煦温柔,融融洒落整座庭院,晒得山石温热、草木馨香。
院墙之外的山野气息随风漫入,是青草与林木被暖阳晒透过后的干燥清香,温柔又治愈。
楚微搬来竹匾,将晾晒的草药细细铺展、逐一翻匀,让每一片枝叶都被通透的暖阳包裹,慢慢褪去水汽,沉淀药香。
忙至倦怠,她便静坐青石桌边歇脚,倒一杯清水慢饮。
指尖触碰到石桌上那只常年摆放的白瓷杯,目光无意间微微一凝。
杯沿偏下的位置,藏着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纹路纤细隐匿,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不知是何时磕碰留下的旧痕,安静藏在日常烟火里,无人留意。
她静静凝望着那道细纹,默然伫立数息,心底无波澜、无惋惜,只是默默记下心迹。
随后起身回屋,取来一只干净崭新的白杯,轻轻摆放在旧杯身侧。
新旧两只杯子静静相依,并排安放在石桌原处。她没有丢弃带着裂痕的旧杯,那是朝夕相伴的寻常物件,藏着无数日常细碎,无需舍弃,只需安放。
暮色沉沉西垂,落日余晖染红院墙檐角,晚风裹挟着傍晚独有的湿润凉意,温柔穿院而过。
楚微正低头有序收纳晒干的草药,将干透的枝叶规整收拢,叠放整齐。
凌绝尘自东厢缓步走出。
往日闲暇,他或是静坐削木,或是佩剑练招,总有琐事相伴。今日的他格外安静,未携长剑、未执木刃,只是默默搬来一把木椅,静坐屋檐之下,抬眸望向沉沉暮色,安静放空,不言不语。
晚风悠悠,从两人之间缓缓穿过,无声无息,带着暮色微凉与草木清香,温柔冲淡了院中最后的热闹。
良久,凌绝尘才轻声开口,打破院中沉寂:“他过几日回来?”
“嗯,来回五六日。”楚微应声,手上动作未停,从容淡然。
凌绝尘微微颔首,眸光望向院外蜿蜒山路,轻声推算:“那便是再过三四日,便可归院了。”
简单一句,道尽归期可期,予人心安。
他没有再追问前路琐事、探查线索,安静静坐片刻,待暮色更深,便起身轻步折返东厢,重归安静。
庭院再度归于寂寂无声。
楚微将最后一筐草药尽数收进灶间,分门别类,按干湿、药性细致整理妥当,摆放得条理井然。
诸事落定,她缓步走向紧闭的正殿门前。
墨临渊离去之时,未曾落锁,两扇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所有光景。
她抬手,轻轻推开一线门缝。
殿内光景一如往日,干净整洁、规整有序,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空空荡荡,无半分凌乱。唯有桌角那枚青灰色的石头静静搁置原处,安稳如故。
午后穿透窗棂的一缕残光,恰好斜斜落在石片边沿,照亮了岩石微凉粗糙的肌理,纹路清晰,沉静孤凉。
那是他日日摩挲、夜夜相伴的旧物,藏着他最深的宿命、最重的过往。
楚微静立门口,未曾抬步踏入殿中,只是远远静静凝望那块青石片刻,将这份安稳旧景妥帖记在心底。随后指尖轻收,轻轻合上殿门,恢复如初,不扰沉寂。
夜色彻底笼罩山间,星月升空,清辉浅浅。
楚微归坐屋中,独坐一盏暖灯之下,屋内安静无声,唯有灯花偶尔轻跳。
她抬手,将朝夕佩戴在腕间的鸟形线绳轻轻解下。
古朴精致的线绳静静平铺在素色桌面之上,纹路清晰,结扣完好,是岁月沉淀的模样。她垂眸静静看了片刻那些缠绕的绳结,看了看贴合脉搏的痕迹,而后抬手,依旧稳稳系回腕间。
松紧适宜,贴合如初,早已成为朝夕相伴的习惯。
她慢慢发觉,自己正在一点点适应这座少了一人声响的庭院。
不是全然习惯别离,不是心底淡漠无牵,只是学着在安静的时光里,妥帖安放惦念,从容等候归期。适应晨起无人亮灯的灶间,适应院中无人踱步的寂静,适应烟火清淡、岁月安然的独处时光。
窗外夜色深沉静谧,晚风穿过老树枝叶的声响,比白日更为轻柔低沉,簌簌细碎,温柔缱绻。
夜深人静,楚微吹熄灯火,安然躺卧榻上,在沉沉黑暗中闭目静养。
遥遥远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夜鸟低啼,清响短促,转瞬即寂,再无回音。
像是替这安静的庭院,轻轻翻过一日光阴。
余下的长夜,安静绵长,静待来日,静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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