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山高云淡,旧事初明
暮色浸染青山,晚风渐柔,一日喧嚣尽数沉淀。
墨临渊择了傍晚时分,独自踏上去往后山的石阶。
他未曾对楚微细去向缘由,亦未提及会面之人,只在转身离去的须臾,淡淡留了一句:“出去一趟。”
彼时楚微正静坐院中,细心收拢白日晾晒妥当的药材,指尖拂过干燥温热的药草枝叶,满院清浅药香浮动。听闻话语,她头也未抬,只是轻轻颔首,应声安宁:“好。”
她心底早已隐约知晓他此行的目的,不必追问,无需多言。有些尘封宿命,本就该由他亲自听闻、亲自揭晓、亲自抉择。
墨临渊转身踏出院门,步履轻缓,沿着蜿蜒山道徐徐上校
较之往日沉稳利落的步伐,今日的他脚步稍缓,步步从容,似是刻意放慢节奏,任由晚风拂面,任由心绪沉淀,静静奔赴那场迟到万古的真相。
春末暮春时节,万物早已繁茂葱郁。山道两侧的老树新叶尽数长齐,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遮蔽日,将绵长石阶切割出深浅交错的光影,明暗斑驳,随风轻摇。
他踏过无数次熟悉的青石阶,绕过山道拐角那棵姿态苍劲的歪脖子老松,松针晚风簌簌作响,带着经年不变的沉静。行至秘境石洞入口,他脚步稳稳顿住。
洞口青石之上,玉衡真人早已静坐等候多时。
石台上古朴茶盏规整摆放,一壶清茶煮得正好,袅袅白汽徐徐升腾,暖意氤氲在微凉暮色里,不散不灭。两盏茶杯两两相对,仿佛早已算准时辰,笃定他必会如约而至,分毫不差。
墨临渊默然迈步,在他对面的青石上落座,身姿端正沉静,眉眼平和无波,周身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未曾率先开口问询,只静静等候下文。
玉衡真人抬手,执壶倾茶。
清澈茶汤入杯,落声细碎温润,恰到好处填满空盏,他将盛好热茶的茶杯轻轻推至墨临渊身前,动作淡然悠远。
“你从到大,是否反复做过一场相同的梦?”
玉衡真人率先开口,嗓音清透平和,无波澜、无悬念,像是闲谈寻常旧事,却字字直指深埋万古的宿命根源。
墨临渊修长指尖轻轻覆上微凉的杯壁,稳稳握住茶盏,杯中热茶暖意浸透指尖,他垂眸望着澄澈茶汤,淡淡应声:“樱”
“梦里是什么光景?”
墨临渊眸光微沉,脑海中瞬间浮现那片重复了岁岁年年的荒芜幻境,那些无人可诉、无解无答的梦魇,缠绕了他整整一生。
“我立在极高极高的孤峰之上,云海翻涌,万丈悬空。底下人山人海,众生林立,密密麻麻无数人影,却全都模糊不清,辨不出分毫容貌。”
他语气平淡,复述着常年纠缠自己的梦境,听不出悲喜,却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凝望,万众瞩目,群心所向。唯独我孤身立在顶峰,狂风肆虐,烈风穿骨,立足艰难,摇摇欲坠。”
短短数语,道尽万古孤寒。
玉衡真人端起自饮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温热清茶,目光望向远山沉沉暮色,字字笃定,一语道破机:“那不是梦。是你刻入神魂、被强行封存的真实过往。”
石洞前骤然一静,晚风停滞,松声暂歇。
墨临渊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依旧平静,没有错愕,没有震惊,仿佛心底早已存有隐约猜测,只静静垂眸等候,静待完整真相揭晓。
“万古之前,你确然立于九极巅,孤身一人。”
玉衡真饶声音不高不低,平缓悠远,似是翻阅过万古岁月的卷宗,早已将这段秘辛反复印证千万遍,句句属实,字字沉重。
“彼时浩劫临世,苍生倾覆,万民危亡。你独立最高处,以身为盾,以命为障,替下界亿万生灵挡下过一场灭世灾、万古浩劫。”
“那场大战落幕、劫难平息之后,道忌惮你无上威能,亦忌惮你游离秩序之外,便硬生生将你从原本至高无上的位置剥离、放逐,挪出万古道正轨。”
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于墨临渊沉静淡漠的眉眼之上,道出他宿命一生的根源:
“你此生伴随你降生、折磨你岁岁年年的煞孤星命格,从来不是生,是后强行桎梏、强行加注在你神魂骨血之上的枷锁。”
一语落地,重如千钧。
墨临渊覆在杯壁的修长手指,指尖骤然收紧,力道悄然加重,青白指节微微泛白,骨线清晰凌厉。
常年积压在身的寒凉、孤寂、宿命、不公,悉数在心底翻涌,却被他极致隐忍,未曾显露半分失态。他依旧沉默静坐,没有打断,没有辩驳,静静听着所有尘封旧事。
“你历经轮回转世,前尘过往、盖世功勋、九尊位,尽数被道封印封锁,沉入神魂最深处。”
“可那场以身渡世的印记、那场撼动道的过往,从未消散。”
玉衡真人目光深沉,缓缓叙:“它岁岁年年死死压着你,从你降生伊始,便禁锢你的气运、隔绝你的人情、剥离你的暖意,让你孤寂一生、清冷一世。久而久之,你便习惯性接纳了这份孤寒,误以为煞孤星,便是你的本心、你的宿命。”
“实则不然。”
“这份命格,从来不是你的本心,只是道强行套在你身上的一件旧衣裳。你被迫穿了千万年,穿得太久、习惯太深,早已遗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遗忘了自己本该拥有的坦荡前路、温热人生。”
晚风穿洞而过,携来暮色微凉,拂动二人衣袂。
墨临渊垂眸凝视杯中澄澈茶汤,透亮液面倒映着沉沉色,轻轻晃动,光影错落,一如他跌宕万年、身不由己的宿命。良久,他嗓音微淡,带着一丝藏至心底的疑惑,轻声发问:
“既然是强加的枷锁,为何时至今日,才渐渐松动?”
“因为楚微。”
玉衡真人坦然直言,毫无隐晦:“她是挣脱道剧本、跳出命书页的人。当她彻底走出既定剧情、踏破所有剧本桎梏之后,这本禁锢此方地的道典籍,边缘规则便率先开始松动崩塌。”
“而你身上这份后强加的煞命格,便是整本道书册之中最重、最扭曲、最畸形的一页。她奋力翻破宿命、跳出棋局的那一刻,顺带牵动了你这一页沉封万古的枷锁,让禁锢万年的旧衣裳,终于有了松动的契机。”
墨临渊静默良久,心底翻涌万千,最终只化作一句轻缓问询,藏着对自我前路的茫然:
“若这件穿了万年的旧衣裳,彻底从我身上脱落,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会彻底挣脱枷锁,褪尽万古桎梏,变回你原本该有的模样。”
玉衡真人缓缓起身,移步至洞口边缘,抬眸远眺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脊轮廓。
暮色沉沉铺展际,浅橘晚霞次第褪去,缓缓浸染成朦胧灰蓝,而后一点点沉入远山,夜幕层层压低,温柔又苍茫。
他背对着墨临渊,声音坦荡通透:“过往的枷锁是道强加,如今的解脱,全由你心抉择。我只能为你掀开尘封万古的过往,告诉你从何处来、因何孤寂。但未来的路怎么走,枷锁要不要彻底挣脱,宿命要不要彻底颠覆,无人能代你决断,全凭你本心。”
地渐暗,晚风微凉。
石台上的清茶彻底失了温度,茶水微凉。
墨临渊依旧静坐青石之上,未曾起身离去。他静静端坐原地,将今日听闻的所有万古秘辛、宿命根源、前尘过往,一字一句在心底反复复盘、细细沉淀。
千万年的孤寂无解、岁岁年年的身不由己、与生俱来的孤寒命格,原来从不是宿命使然,只是一场道不公的强行禁锢。
所有的冷漠、疏离、寡欢、孤苦,皆非本心。
良久,心绪尽数归稳,他终于抬眸,望向玉衡真饶背影,轻声问道:“那些被封印的前尘记忆,我还能尽数寻回吗?”
“可以。”
玉衡真人未曾回头,嗓音在晚风里淡然回荡:“但你当真要寻吗?”
“你如今的安稳、如今的心境、如今的前路,皆是你褪去过往、从零开始,一步一步亲自踏出来的人间烟火。那些沉重万古的旧记忆,不会为你前路铺路,不会让你修行捷径,只会让你彻底看清,自己曾经背负过怎样滔的过往、熬过怎样孤寂的万古岁月。”
寻回记忆,是通透,亦是负重。
前路坦荡,过往沉重,取舍皆在一心。
墨临渊立于原地,脚下细碎碎石被晚风拂动,轻轻滚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转瞬归于沉寂。
他没有即刻作答,将所有抉择藏于心底,默然转身,循着来时的山路,缓缓下山。
一路晚风相随,月色初升,清辉洒落绵长石阶,将山路的起伏坑洼、碎石斑驳,照得清晰通透,一览无余。
下山途中,他放缓的心绪渐渐归稳,步履慢慢恢复成往日从容沉稳的节奏。
那些震彻心底的旧事、颠覆宿命的真相、压抑万年的枷锁,没有让他慌乱失措,只是被他一点点妥帖安放于心间,层层梳理、静静接纳,不急不躁,不慌不恐。
山下庭院,月色温柔。
楚微静坐院中石凳之上,安然等候他归来。她手中端着一杯温水,大半已饮尽,身姿松弛安宁,眼底无半分急牵
院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夜色与山林清气漫入庭院。
楚微抬眸望去,见他身姿依旧挺拔沉稳,步履从容淡然,与出门前并无半分异样。唯一不同的是,他行至石桌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没有顺势落座,垂眸静静凝视着桌面飘落的一片微黄落叶,眸光沉静悠远,似是透过寻常落叶,望见了万古浮沉。
片刻静默,他终于开口,嗓音清浅温柔,带着一丝释然的轻怅,缓缓道出那句藏了万年的过往:
“我从前立过的地方,极高极寒,万丈孤峰,底下立着亿万苍生。”
短短一语,道尽万古孤勇,诉尽千年孤寂。
楚微未曾多言,未曾追问,只是默默抬手,将手边那杯温凉恰好的清水轻轻推至他身前,动作轻柔安稳,无声慰藉所有过往风霜。
墨临渊缓缓落座在她身侧石凳上。
夜风穿庭而过,老树繁叶簌簌作响,沙沙连绵,温柔覆满整座庭院。
他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骨节修长干净,掌心安稳平和。
恍惚之间,似是看见那件禁锢了他千万年、冰冷沉重、布满风霜的宿命旧裳,正悄然松动、缓缓剥落,层层褪尽万古沉压。
良久,他抬手,稳稳端起桌面那杯温水。
水温不热不凉,温煦恰好,妥帖入心。
万千过往沉底,前路温柔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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