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薇一夜修为尽散的事,在学府里悄然传了整整两日。
流言起初只是细碎的闲语,起于外门弟子的日常闲谈。最先被人察觉的,是日复一日准时出没膳堂、从不缺席课业的白若薇,骤然断了踪迹。白日晨昏,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外门那排矮屋之中,唯独她那间房门终日紧闭,静谧无声,连一丝起居动静都无,沉闷得反常。
有好奇的弟子路过数次,每每贴着窗缝窥探,都只能看见屋内昏暗一片,人影独坐,纹丝不动。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疑虑,轻轻推门入内,才看清了屋内的光景——
白若薇依旧维持着那夜的姿态,孤身静坐在靠墙的床沿,脊背挺直,四肢垂落,不躺不卧,不眠不动。整整两日光阴流转,她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连端坐的姿势都未曾挪动半分,沉寂得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
此事很快传到外门杂务执事耳郑执事心生恻隐,亲自登门问询劝慰,温声细语开导许久。可自始至终,白若薇缄口沉默,不言不语,无悲无喜,没有半分回应。
执事细细探过她的经脉丹田,一番查探过后,只能无奈摇头退出,对着围观众人轻叹一声,道出一句让人心底发沉的话:“人还活着,气息尚在,只是内里魂魄气韵,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傍晚时分,苏清月匆匆来到少主殿,将这些细碎见闻一一转述给楚微。少女刻意压沉了声线,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与怅然,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的结局。
“楚师姐,执事悄悄跟我们了内情,她的灵力彻底散尽了。”
苏清月顿了顿,眉眼间满是不可思议,继续低声道:“不是修行损耗、慢慢亏虚的那种消散,是一夜之间凭空全无,干干净净,像是被无形之力硬生生从丹田经脉里尽数抽离、掠夺一空。”
楚微此时正立于药圃之中,指尖从容翻动着摊开晾晒的青绿艾草,枝叶清香淡淡萦绕周身。闻言动作未停,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诧异,只淡淡反问:“是她亲口所言?”
“不是的。”苏清月轻轻摇头,如实回道,“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什么都不肯。是执事探脉确认的,她的丹田空空如也,浩瀚灵力、修行根基,一丝残余都未曾留下,彻底成了空废之躯。”
院落间一时静了下来,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的沙沙轻响。
楚微指尖娴熟梳理着蓬松的艾草,将晾晒干透的枝叶规整收拢,细细捆成整齐的束,动作不急不缓,安稳从容。沉寂片刻,她才再次开口,声线清淡温和:“身体可有其余损伤?经脉破损、气血衰败之类的隐患?”
“执事仔细查过了,并无大碍。”苏清月连忙应声,“皮肉筋骨完好无损,气血平稳,经脉完整,除却灵力尽失,与寻常凡人无异,性命无忧。”
楚微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半句。
所有结局,皆在预料之郑
倾尽所有气运命格,妄图撬动既定道、修正崩坏剧情,已是逆之举。最终赌局落空,气运燃尽、系统崩塌、灵力散尽,已是必然的代价。能保肉身存活、性命无虞,已是地留的最后一丝余地。
暮色渐沉,夕风微凉。
待收拾完药圃琐事,楚微顺着后山收药的原路折返,途经外门整片矮屋区域。
目光未曾偏移,视线未曾停留。白若薇那间紧闭的房门依旧孤寂伫立在巷尾,隔绝了屋内所有沉寂荒芜。楚微步履平稳,目不斜视,顺着蜿蜒山路从容走过,没有驻足,没有回望。
落子无悔,结局已定,无需唏嘘,无需悲悯。
接下来的两日,关于白若薇骤失修为的流言,在整个玄宸宗悄然蔓延开来,众纷纭,真假难辨。
有人私下揣测,是她急于精进、心魔滋生,修行途中不慎走火入魔,自毁道基;有人暗自议论,是她往日行事张扬,无意间得罪隐世高人,被人暗中废去修为,落得惨淡下场;更有不少人落井下石,直言她本就德不配位、机缘虚浮,本就不配身居清净内门、独享顺遂机缘,如今灵力尽散、跌落尘埃,不过是回归本该属于她的平凡位置。
众纷纭,皆无实据。这些细碎流言沸沸扬扬传了几日,没有佐证,没有波澜,便渐渐淡去、归于沉寂。
比起虚无缥缈的流言,所有人都真切感知到了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
属于白若薇的那份得独厚、万事顺遂的命偏袒,彻底消失了。
从前的她,周身仿佛萦绕一层无形气运光环,行路自有旁人礼让,起居自有旁人关照,膳堂有人主动等候结伴,修行有人主动趋近交好。一路顺风顺水,事事占尽先机,仿佛地偏爱,众生迁就。
可如今,所有特殊尽数清零。
她依旧行走在外门的青石路上,来去孤身一人。路人见之,无人刻意驻足寒暄,无人主动上前搭话,无人刻意礼让迁就,亦无人刻意避之不及。
世人对她,再无讨好,再无忌惮,再无探究。
她的存在,彻底变得寻常、普通、微不足道。她在或不在,停留或离去,于旁人而言,皆是无关紧要,掀不起半分波澜。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朝尽现。
楚微从未刻意打探,亦从未刻意观望这些世事变迁。
她依旧守着自己安稳平和的日常,朝来暮往,往复如初。清晨自少主殿缓步行至药圃,静心打理药材;傍晚收拾行囊折返归院,闲暇时独行后山采药调息,日子清净安稳,不染纷扰。
只是行走宗门之间,她能清晰感知到周遭空气的微妙变化。
从前萦绕整片宗门、无形桎梏众生的压抑滞涩感,正在一点点淡化、松动、消散。仿佛一层常年笼罩地、禁锢气运、束缚轨迹的无形薄膜,日渐变薄、破碎、褪去。
那是原着剧情、命规则笼罩此方地的枷锁。
白若薇依仗系统打破秩序,又因执念燃尽气运、倾覆自身,最终连带这整片地的剧本桎梏,也随之松动崩解。
这傍晚,晚风和煦,暮色温柔。
楚微静坐院中石桌旁,从容将白日晾晒妥当的各色药材逐一收拢,装入粗布药袋。头顶老树枝叶婆娑,晚风穿林而过,沙沙声响温柔绵长。
就在她低头细细收拢袋口的刹那,清晰感知到体内灵力的异变。
经脉之中流转的灵力,流速悄然攀升,愈发顺畅通透。不是骤然暴涨的异动,而是循序渐进、日复一日的松弛与恢复。
常年积压在灵力之上的那层无形压制、沉重桎梏,正在彻底消退、层层瓦解。
从前被剧本道死死压制、刻意滞涩的修行根基,终于挣脱束缚,回归最本真、最自然的流转节奏。
楚微静坐未动,静静感受着体内久违的通透安稳,慢条斯理地扎紧药袋口,将规整的药袋轻轻放置在石桌角落。
晚风拂过身侧,撩起她袖口边角,轻轻翻飞,又缓缓落定。
她垂眸凝望自己的掌心,心念微动,一缕澄澈灵光悄然浮现。
掌心灵光清亮通透、色泽均匀稳定,较之从前愈发凝实纯粹,再也没有从前隐晦的滞涩与黯淡。
如同冰封千里的长河,历经漫长消融,终于彻底解冻,褪去所有冰层桎梏,露出底下生生不息、自由奔涌的活水,鲜活、自在、一往无前。
确认完体内状态,楚微缓缓起身,缓步走入灶间。
她抬手解下腕间缠绕许久的鸟形线绳,这根一路伴随、见证所有线索拼接、所有剧情崩坏的信物,被她轻轻放置在洁净的窗台之上,与竹鸟、残甲、旧枝、账册等所有细碎旧物整齐并列,一一归位。
她静静凝望窗台信物片刻,没有再次系回腕间,任由这些承载过往隐秘与博弈的物件安然静置,随后转身走出灶间,重回院中落座。
暮色层层下沉,晕染整片地。
院中老树的枝影被渐暗的光拉得极长,纵横交错铺满青石地面。远方连绵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暖橘色落日余晖,缓缓收窄、黯淡、消融,温柔褪去白日所有暖意。
晚风穿过院墙缝隙,轻轻卷动墙角几片干枯落叶,微动须臾,随即归于平静。
楚微轻轻倚靠在椅背之上,心神澄澈安稳。
体内灵力流转愈发平稳顺遂,循环周,圆润自如。那条被道剧本禁锢、被外力压制许久的修行长河,彻底挣脱冰封,从此无需桎梏、无需隐忍,自在奔流,永无冻结。
晚风温柔拂来,撩开她肩头散落的碎发,轻轻拂至耳后。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灶间门缝透出的一缕暖光。灯火温和摇曳,暖融融的光晕透过细缝漫出,温柔治愈。
仿佛灶上正温着一壶净水,不急不躁,不慌不忙,静静等候,不问归期,只待她静坐尽兴,从容起身。
余烬尚未彻底冷却,旧局的痕迹依旧留存。
但地之风,早已悄然转向。
剧本崩塌,枷锁散尽,前路无定,万物新生。
从今往后,再无命既定,再无剧情束缚,她的道,由己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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