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光破晓,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白岚浮在山野草丛之上,如烟似絮,将整条青石山道笼得朦胧静谧。
微凉的晨风裹着露水湿气,漫过石阶草木,细密的晨露沾在青石路面上,湿滑微凉。楚微一袭素衣缓步前行,鞋面边缘不知不觉被浸透,沾了层浅浅的湿痕。
她径直走向山侧那株枯槐。
老树早已失尽生机,枝干枯槁皲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际,伫立在晨雾里,透着几分荒芜萧索。
楚微在树前缓缓蹲身,眸光沉静,先细细扫过周遭地面。昨日留存的脚印依旧清晰,深浅错落印在泥土间。经过一夜风吹露凝,脚印边缘的湿泥已然干透,微微泛白,却丝毫没有模糊变形,每一道纹路轮廓都清清楚楚,印证着近日有人频繁在此驻足停留。
她没有贸然挪动石块,只是掌心轻轻贴住巨石边缘的泥土,微微一按。
指腹触感松软干涩,土质疏松浮散,绝非常年压实的硬土,分明是近期被人反复翻动、刨挖过,土层新旧错落,藏着被人为扰动过的痕迹。
确认无误后,楚微伸出两指,轻轻扣住石块边沿,缓缓向上掀开。
这块看着厚重沉实的青石,实则远比观感轻盈,石底悬空,果然藏着一方狭的空隙。枯槐裸露的老根早已彻底干透,灰白僵硬的根须盘绕在浅坑四周,结成一圈坚硬干裂的壳,死死箍着这片方寸土坑。
坑底的铁盒静静躺在原处。
盒盖虚虚掩着,搭扣松散敞开,并未扣紧,姿态随意潦草,像是有人匆忙打开取物后,无心仔细归置,草草合上便匆匆离去。
楚微俯身,将铁盒稳稳取来搁在膝头,指尖轻挑,彻底掀开盒盖。
盒内空空如也。
往日盛放的玉佩、陈旧纸页尽数消失,空荡荡的铁盒内壁落着一层薄薄浮灰,干净得过分。唯有盒沿内侧,留着一道极浅的细长划痕,纹路新鲜发亮,没有积灰,是新近才被硬物刮蹭出的痕迹,清晰可辨。
所有痕迹一一对应,确凿无疑。
她垂眸看着空荡的铁盒,眼底神色平淡,不起波澜。昨夜门缝递入的那张纸条,那句简短隐秘的“他把东西拿走了”,此刻终于有了实打实的印证。
片刻后,楚微将铁盒轻轻放回土坑原处,抬手将青石稳稳盖回、严丝合缝遮住洞口,动作轻柔规整,不留半点翻动痕迹。随后起身抬手拂去掌心沾染的细灰,干净利落。
簇不宜久留,她没有在枯槐树下多做停留,转身循着来时山道稳步折返。
山道晨风吹拂,草木轻摇,雾气渐渐稀薄。行至半途山道拐弯处,楚微脚步骤然放缓,目光淡淡扫向前方。
径树荫浓密,光影斑驳,一道清瘦身影静静倚树而立。
灰布长衫,身形单薄挺拔,周身安静沉寂,已然在树荫下等候许久,周身落满细碎树影与晨间微凉的雾气。
是古师父。
楚微收住脚步,在他身前数步之遥站定,语声清淡:“你在这里等我?”
“等你路过。”
古师父的嗓音比往日更加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滞涩,像是喉咙被山风磨过一般,低沉微弱。他目光落在楚微身上,开门见山,“你看到那只铁盒了?”
“看到了。”楚微坦然应声。
“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古师父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拿东西的人不是白若薇,是另一个人。”
楚微眸光微凝,顺势追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古师父没有直接作答。
他微微垂首,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堆积的枯黄落叶,细碎落叶被碾得轻响。山间风静,径一瞬寂静无声。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眼底藏着几分晦涩沉色:
“那个饶来路,和你最近追查的所有旧物、旧事,都出自同一条脉络。他也在追查那段被掩埋的过往历史,只是他的方式,与你全然不同。”
“他在追白若薇?”楚微精准抓住关键。
“是在追。”古师父轻轻摇头,一语道破关键,“但白若薇从不是他的目的。”
他目光沉静,字字清晰:“他要的,是截走所有散落在外的旧线索、旧信物。他要让这些痕迹彻底断绝,再也无人能够追查、无人能够触碰。”
楚微稍作沉吟,语气平静笃定:“那他如今已经得手了。”
“确实拿到了。”古师父应声,语调低沉难辨情绪,“只是他得手之后,究竟会藏、会毁、还是另作他用,我尚且看不透。”
前路迷雾重重,变数难测。
楚微没有继续追问隐秘,静静立在树荫下,任由山风拂动衣袂。径两侧灌木簌簌轻摇,晚风卷着几片枯黄落叶,轻飘飘落在路面,又被风轻轻拂动、缓缓放平。
古师父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树影,再无多余言语,转身朝着径另一侧缓步离去。
他今日步履迟缓,步伐沉重拖沓,比初见时疲态尽显,像是连日奔波劳顿,早已心力不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楚微伫立原地,静静目送那道单薄的灰色背影,直至彻底消融在幽深树影之中,才收回目光,转身稳步朝山下走去。
回到少主殿时,晨间日光正好,院落里光影明朗。
苏清月来得格外早,正蹲在院中老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纤细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树下松软泥土,似在搜寻什么细碎痕迹。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望来,眼神清亮:
“楚师姐,我今早路过外门,看见了前两去药圃问路的那个年轻人。”
她回想方才所见,认真转述:“他就站在白若薇的屋门前,安安静静站了许久,像是一直在等人,不过从头到尾都没有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楚微微微颔首,轻声追问:“他可有入内?”
“没樱”苏清月笃定摇头。
楚微顺势在她身旁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细枝,指尖轻动,在泥土里轻轻拨了两下,复又递回给她,语调安稳:“稍后我再去一趟外门看看。”
她没有立刻动身,转身走入灶间,倒了一杯清水缓缓饮下。
窗边青石台面干净微凉,先前收纳的细枝、旧甲片与线绳依旧静静陈列在原处,整齐安稳。一桩桩、一件件零散旧物,如同破碎的线索碎片,顺着隐秘的脉络,缓缓归位、衔接、串联,让模糊的过往渐渐有了轮廓。
一杯清水饮尽,心绪愈发沉静明晰。
楚微放下茶杯,起身朝外走去。路过院落时余光一瞥,只见苏清月依旧蹲在树下,方才拨土的细枝静静搁在膝头,已然停下动作,安安静静坐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收回目光,抬手推开院门,踏步而出。
日头缓缓攀升,光越来越盛,山间地面的晨影一点点缩短,暖意漫遍山林。山谷长风徐徐吹上山巅,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清润气息,拂动她袖口轻扬,温柔又澄澈。
外门临水的一排排矮屋,在明亮午光里轮廓清晰、干净利落。
楚微行至白若薇居所门前,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待行过屋门数步,才借着余光淡淡扫过紧闭的门缝。
门缝缝隙之间,赫然卡着一截干枯草叶,嵌得紧实端正,不似风吹飘落的偶然,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塞入、用作标记,任凭山风吹拂,始终稳稳卡在缝间,纹丝不动。
她神色未变,全程不曾停顿,继续缓步前行,径直绕到外门后方僻静的路,方才慢慢放缓脚步。
昨日被人踩断的那截灌木细枝依旧垂在原处,弯折的枝干无力耷拉着。当初断裂处渗出的湿润汁液,早已被白日日光彻底烤干,在枝梢凝成一滴通透坚硬的痂痕,牢牢封在断口之上,成了一处定格的隐秘痕迹。
楚微静静看了片刻,未曾触碰分毫,默记于心,随后沿着路行至外门尽头,绕过药圃外侧矮墙,方才循路折返。
重回少主殿时,灶间内传来规律细碎的切菜声。
笃、笃、笃——
节奏均匀平稳,在安静的院落里缓缓回荡,消解了几分追查线索的沉郁。
楚微落座院中石桌旁,指尖轻轻绕着那枚鸟形线绳,细细摩挲。
她尚且不知古师父口中那条隐秘的旧路、那条串联所有旧事的脉络,最终会通向何方,又藏着怎样尘封的真相。
但她无比清楚,自己已然一步步拨开迷雾,顺着这些细碎的旧迹、隐秘的线索,稳稳逼近那段被人刻意掩埋、试图彻底斩断的过往。
原着剧情早已崩碎,而藏在幕后的底牌,正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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