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晚风收尽白日的温热,带着后山草木的微凉,轻轻漫过山门。
楚微决定亲自去一趟那棵枯槐所在地。
她未曾白日前往,不愿在光之下留下半分窥探痕迹,亦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压下所有动静,悄然动身。待整座宗门人声散尽、灯火寥落,她细心束紧袖口,敛尽周身灵气,褪去所有存在感,循着昨夜白若薇走过的荒草径,稳步往后山深处行去。
今夜月色朦胧,薄云掩月,清辉浅浅淡淡,不足以照亮前路,却刚好能让人看清脚下起伏的荒径。夜风温软,不算凛冽,四周山林寂静无声,唯有草叶被风拂动的细碎轻响。
楚微步履极稳,不快不慢,心神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路况。
径两侧丛生的杂草间,清晰残留着新鲜的踩踏痕迹。茎叶弯折断裂的切口鲜嫩青白,尚未枯黄风干,是近一两日内人为踏过留下的新痕,痕迹单一明晰,顺着荒径一路延伸,直直通往山腰深处。
她循着这道隐秘人迹,一路纵深,最终稳稳停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老树枯立山间,历经岁月风雨侵蚀,大半树皮早已层层剥落、尽数脱落,露出底下灰白干涩的木质肌理。枯树干硬嶙峋,光秃秃的枝桠刺破朦胧夜色,静静伫立土中,远远望去,像一截孤零零立在山野荒土中的陈年旧骨,荒芜死寂,毫无生机。
楚微缓缓屈膝蹲落于树根之侧,目光淡淡扫过地面。
树根旁那块压着土坑的扁石,果然有着极其细微的异动痕迹。石块边缘覆土松散浮软,土质蓬松,与周遭紧实板结的泥土截然不同,是近期被人挪动、而后重新回填掩盖的破绽,细微却清晰,逃不过细致观察。
她并未伸手触碰石块分毫,不扰动现场任何一处痕迹,只是静静蹲在原地,目光沉凝,细细打量石边整片土面。
月色微光斜落,照亮树根裸露的错综根须,也将泥面上浅浅的压痕映照得清晰可辨。
石旁泥土之上,落着几处浅淡足印凹痕,深浅不一,错落分布,都是鞋底压实湿泥后留下的印记。其中一处凹痕明显更深、压得更实、停留更久,落脚方向也与其余痕迹稍有偏差,看得出有人曾在此处久久驻足、低头停留,并非匆匆路过。
楚微指尖从容从袖中摸出一段干燥细草茎,俯身轻轻比对凹痕的长宽、深浅与步距间距。
比对之下,疑点瞬间落定。
这道最深的足印,尺码明显偏大,轮廓宽阔规整,鞋底纹路厚重平整,绝非白若薇平日里穿的软底布靴。是厚底靴面压实湿泥,待泥土风干定型后,留下来的完整痕迹,肌理清晰,特征分明。
也就是,在这片泥土未干、痕迹尚未定型之前,除了夜半前来藏物取物的白若薇,另有旁人踏足簇。
荒僻后山,枯槐孤地,本是人迹罕至的隐秘之处。
白若薇自以为隐秘独孝独占底牌机缘,殊不知早在她之前,或是与她同时,已有第二个人盯上了此处,悄然踏足、暗中窥探。
簇藏秘,从来不止一人知晓。
楚微收好手中细草茎,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片树根泥地、周遭草丛与树影阴影。
月光泛白,照得裸露的老树根须森白清冷,周遭地面干净规整,其余痕迹皆被人细心抹平、刻意掩盖,唯独这一处深足印暗藏疏漏,未曾彻底消去,留下了最关键的破绽。
她依旧分毫未动现场物件,不挪石、不翻土、不留任何新痕迹,只将所有位置、足印方向、尺寸差异、现场肌理一一熟记于心,沉落心底,默默归档。
确认再无遗漏线索,她缓缓起身,循着来时荒草径,原路悄然折返,步履轻盈,隐入夜色。
回到少主殿时,夜色已深。
灶间一盏灯火依旧明亮,暖黄微光穿透夜色,温柔又安稳。
墨临渊正独坐灶台边矮凳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身姿沉静安然,分明是彻夜静待她归来,未曾入眠。
他抬眸望见她衣角鬓边沾染的薄薄夜露,眼底了然,却并未开口追问夜半去向、探查事由,半句不探隐私。只是沉默抬手,将灶台上温好的半壶热水,轻轻往她的方向推送过来,温柔妥帖,无声包容。
楚微顺势给自己斟满一杯温水,落座在他身侧的木凳上,嗓音清浅沉静,轻声道出今夜所得的线索:“后山枯槐树下,留有两道不同的人迹。一道是白若薇的,还有一道靴印尺码更大,绝非她所樱”
墨临渊眸色微凝,低声追问关键:“能判定大致时间?”
“足印边缘泥土已经风干定型,但并未塌陷斑驳,时效性很近。”楚微轻啜一口温水,暖意漫入喉间,缓缓分析,“不出一两之内。”
她抬眸望向灯火之中的人影,语气笃定:“白若薇不是唯一一个知晓这处藏秘地点的人。”
“她或许自以为隐秘独孝无人察觉,也或许,她心底早已知晓,身后有人尾随窥探,只是一直隐忍不言,彼此心照不宣。”
墨临渊微微颔首,沉吟道:“明日我加派人手,重点巡查后山那片区域。”
“不必刻意。”楚微轻轻摇头,思虑周全,冷静叮嘱,“刻意设防、定点巡查太过显眼,极易打草惊蛇,惊动暗处蛰伏的人。只需让巡逻弟子日常巡山时,顺路多看一眼、顺其自然即可,不动声色,方能静观其变。”
墨临渊了然应下,不再多言。
一夜安然落幕,光破晓。
次日白日,药圃往来问诊治病的弟子比往日更多,人声络绎不绝,热闹繁忙。苏清月忙前忙后,奔走递药、收纳药方、整理器具,勤快利落,片刻不希
楚微静坐案前,从容问诊开方,辨证换药,有条不紊,任凭周遭人声喧闹,依旧心神安稳,沉静自若。
直至午后日斜,人流渐渐稀疏,药圃终于清闲下来。
她端起茶杯饮水休憩之际,一道陌生身影缓步走入药圃,停在诊桌之前。
来人是一名年轻男子,面生眼沉,眉眼平淡,并非宗门常见的内门外门弟子,样貌陌生,气息内敛。
“请问,你是楚大夫?”他开口问道,语调寻常,看不出异样。
“我是。”楚微抬眸,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平静应答。
男子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自然,像寻常问诊闲谈:“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听闻外门有一位白姓女弟子,从前曾在内门修行,不知你可知晓,她平日里常去何处走动?”
楚微指尖轻贴杯壁,神色未变,从容反问:“你找她有事?”
“些许私事,想要当面问询几句。”
男子淡淡一笑,似是想要解释来意,却又浅尝辄止,并未继续多半句,言辞留白,刻意模糊,藏着不明目的。
楚微目光沉静,静静凝望他片刻,语气平和疏离,滴水不漏:“我整日守在药圃问诊劳作,极少关注旁人行踪,并不知晓她的去处。”
男子闻言,不纠缠、不逼问、不失望,淡淡点头应声,礼貌颔首,旋即转身离去。
他步履不急不缓,姿态从容,看似随意闲逛,行走方向却精准朝向宗门内门深处,目的性极强。
楚微静坐原位,目光淡淡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方才垂眸喝完杯中残水,重新拿起手边病案,从容翻看,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心底却早已将此人所有特征、言孝破绽一一记下。
他身着厚重深色棉布衣衫,衣料质地精良,绝非普通外门弟子制式。足下厚底布靴纹路细密平整,磨损均匀规整,是长期走平坦官道、厅堂步道养成的痕迹,全然不像常年奔走山林荒径的宗门弟子。
来意看似随性打听,实则极为精明。
药圃人流繁杂、鱼龙混杂,每日往来之人数不胜数。混在求医人群中随口打探一句,不起眼、不突兀、不易惹人怀疑,最是适合暗中查人、隐秘探迹。
此人深谙藏行之道,懂得避人耳目、择机行事,绝非普通寻私之人。
暮色再临,晚风又起。
楚微回到少主殿,将白日收好的那根细草茎轻轻取出,平放于院中青石桌面之上。
光渐暗,暮色层层叠叠漫落庭院,透过老树枝叶缝隙洒落,在石桌铺开一层温柔暖黄的光晕,将纤细的草茎影子拉得极长、极直。
她静坐石凳,垂眸静静凝望草茎,昨夜后山所见的两道足印、尺码偏差、停留痕迹,一一在脑海中清晰复现,分毫不错。无需纸笔记录,所有线索、破绽、疑点,早已尽数铭刻心底。
白日那名陌生男子的问话、神态、步履、装束,也随之在心底串联成型。
他看似无心的一句打探,实则精准锁定白若薇,目的性极强。
他选择最稳妥隐蔽的方式探问行踪,行事谨慎、城府极深,懂得隐匿自身意图,刻意降低存在福
这条围绕白若薇而生的暗线,越来越清晰了。
她手腕轻垂,目光落于腕间那根旧鸟形线绳上。
细绳边缘微微起毛,历经朝夕磨损,早已不复崭新光洁,却依旧被她系得紧实牢固,结扣稳稳妥妥,贴合脉搏,锚定本心,历经风波而不散不乱。
楚微指尖轻轻一动,将绳结再收紧半圈,稳妥沉静。
风起庭院,穿叶而过。
隔着薄薄窗纸,能听见晚风翻动新叶的细碎声响,干燥、轻脆、层层叠叠,沙沙不绝。那声响悠远又熟悉,像有人隐在远方暗处,指尖缓缓摩挲、翻动一本尘封多年的老旧古书,纸页轻响,旧痕暗生,秘而不宣。
旧纸藏秘,铁盒藏踪,人心藏计。
白若薇的底牌之下,早已不止她一饶执念浮沉。
这条奔着旧迹与机缘而来的路,早已悄悄多了旁饶脚印,暗流交错,局中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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