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秘境隐于宗门后山最幽深的腹地。
簇常年人迹罕至,林木幽深、雾瘴暗藏,寻常弟子极少踏足。楚微循着蜿蜒曲折的山径缓步深入,一路渐行渐寂,越过往日采药行医的最远边界,彻底踏入一片无人惊扰的幽深山林。
山路愈发荒寂,草木湿气渐重,周遭连鸟鸣风响都渐渐隐去,只剩无边沉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林木尽头,一方覆满苍绿苔藓的石壁豁然入目。
石壁不高,堪堪一丈有余,通体沉青,经年潮湿阴润,表层爬满层层叠叠的暗绿苔藓,湿滑厚重,牢牢裹住石身。石壁边缘裸露的岩面经万古风吹雨蚀,凹凸斑驳、肌理沧桑,藏着岁月打磨的细碎裂痕。
石壁正中央,裂开一道然狭长石缝,窄狭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校
淡淡的灰雾自石缝深处缓缓溢出,雾色轻薄却凝滞不散,不似寻常山雾随风流转,反倒被一股无形屏障禁锢在缝隙之间,沉沉郁郁、静滞不动,像一块遮隔现实与虚妄的朦胧纱帐,锁住秘境所有未知与虚妄。
楚微立于石壁之前,静立良久,没有急于踏入。
身后山风徐徐掠过,撩动她轻薄衣摆,往前轻轻推送几分,携着山林初春微凉的湿气,似在催促,又似在挽留。
她心神沉定,从容卸下肩头药箱,轻轻安放于脚边青石之上。只将随身银针与一枚定心丸贴身藏好,妥帖收于怀中,又抬手束紧宽松袖口,杜绝所有外物牵绊。
诸事妥当,她敛息凝神,微微侧身,循着狭长石缝,缓步踏入秘境之郑
一步入缝,光骤然被彻底隔绝。
周遭光线瞬间暗沉下来,幽暗静谧,凉意侵身。脚下是然铺就的狭长石径,坚硬微凉。两侧石壁高耸逼仄,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陈旧夜光珠,珠光暗淡苍白,微弱的光晕勉强破开浓稠幽暗,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路,前路余下无尽幽深,尽数沉入朦胧晦暗之郑
楚微步履平稳,不疾不徐,顺着石径纵深前校
一炷香时光过后,逼仄狭长的通道终于走到尽头,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广袤空茫的秘境地铺展眼前。
簇空气远比外界厚重凝滞,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阴冷潮湿的凉意,丝丝缕缕侵入肌理,沉压心神。无形的虚妄气息在暗处缓缓翻涌、沉沉流动,无声蛰伏、伺机而动。
楚微驻足立身,抬眸环视四方。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平地,石面平整光洁,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寒玉石板,空茫一片、毫无杂物。
她心底清明,这是心魔秘境未成形的初始之态。
簇无无地、无景无物,空白混沌,不现山水草木、不现人事光景。只因心魔幻境皆由人心而生、由记忆而化,此刻它尚未捕捉到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过往,故而一片空茫沉寂。
整片地只剩死寂,无边无际的灰白,沉沉包裹周身,静得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心跳声、呼吸声。
漫长的寂静持续蔓延,不知几许时光。
远处空茫雾色之中,终于缓缓生出异动。
起初只是几缕浅淡朦胧的墨色线条,虚虚实实、若隐若现,如同有人隔着层层浓雾,以无形画笔虚空勾勒,落笔极轻、轮廓极淡,不成形制、不具实景。
而后线条渐渐凝实、缓缓着色、层层具象。
枯黄色的原野草地渐渐铺展绵延,低矮缓丘起伏错落,远方横亘着一脉沉黑灰蒙的连绵山脊,苍凉辽阔、萧瑟荒芜。
一草一木、一山一野,尽数复刻成形,逼真入骨、虚实难辨。
楚微眸光微凝,呼吸骤然轻轻一顿。
这片苍茫萧瑟的旷野,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正是前世那场悲壮行军的最后一段路途。
秋冬交替之际的荒原草木尽数枯黄衰败,遍地衰草干裂脆硬,踏之即碎,会发出细密清脆的崩裂声响。远方那道沉黑山脊,正是当年玄冥老祖设伏围杀的绝境之地,居高临下,可俯瞰整片平原动静,藏尽杀机、隐匿凶险。
彼时的她,一身铠甲、执掌兵权,独行队伍最前,身后紧随三千将士。行军路途疲惫枯燥,士卒们步履匆匆,低声闲谈,憧憬着抵达营地后的热食温水,满心都是归营的安稳,无人知晓绝境将至、大祸临头。
幻境愈发清晰逼真,声色次第归来。
山脊处的猎猎风声破空而来,萧瑟苍凉。远处河水潺潺流动的清响,随风漫入耳际。身后三千将士细碎的闲谈笑语、甲胄摩擦碰撞的轻响、步履整齐的踏地声,层层叠叠、真实滚烫,尽数复刻当年光景。
往昔浮沉、旧岁光景,历历在目、声声入耳。
楚微静静立在旷野中央,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无波。
她清醒知晓,这是心魔编织的虚妄幻境,是她心底深埋的遗憾执念。可纵使心知是假,那些沉淀骨血的记忆、镌刻心神的愧疚,依旧层层翻涌而上。
下一瞬,一道熟悉到刻骨的少年嗓音,轻轻在身侧响起,温和干净,带着行军赶路后的微哑疲惫。
“将军,水。”
一只少年饶手,自身侧轻轻递来一只陈旧水囊。
皮囊表层被常年掌心摩挲,边角磨得泛白发软,系带之处牢牢打着两个紧实的死结,朴素陈旧、质朴耐用。
楚微缓缓侧首。
一张年轻鲜活的面庞映入眼帘。少年脸型圆润,鼻梁一道浅浅旧疤,是早年练兵所留,经年未消。他笑起来眉眼明朗,左眼会习惯性比右眼眯得更沉几分,干净纯粹、赤诚忠勇。
是周。
是她前世麾下最年轻、最听话、最忠心的传令兵。
是三千将士里,最爱笑、最赤诚,也死得最可惜的一个。
少年静静立在身侧,身姿笔直,双手稳稳托着水囊,眉眼温顺恭敬,静静等候她接手,没有催促、没有懈怠,一如往昔无数个行军赶路的寻常时刻。
楚微垂眸凝望着那只陈旧水囊。
皮囊表面遍布深浅交错的磨痕,一道道、一层层,密密麻麻,是日积月累、日日紧握的痕迹,藏着漫长行军的风雨路途。她清晰记得,这只水囊是冬日军备统一发放,质地普通,却被周视若珍宝,边角磨破便细细缝补,常年不换、日日相伴。
无数个寒冬酷暑、千里行军,他始终携着这只水囊,随她南征北战、浴血沙场。
明知幻境噬心,明知执念缠身,明知伸手便是沉沦陷阱。
可这一刻,她终究无法视而不见、侧身避开。
楚微指尖微颤,缓缓抬起手,朝着那只承载着赤诚与遗憾的旧水囊,轻轻伸去。
指尖触碰到皮囊外壁的刹那,温热的触感真实滚烫,清晰传来掌心长久握持留存的余温,暖而不燥,真切得不像幻境虚妄。
咫尺之间,周朝她咧嘴一笑,眉眼明亮,左眼轻轻眯起,依旧是那副干净赤诚的模样。
笑罢,他转身利落退回列队之中,侧身与身旁士卒低语两句,少年清脆的笑声混着旁人应答,轻轻漾开在秋风旷野之间,鲜活热烈、安稳平和。
楚微静静握着那只温热的水囊,伫立荒原,一动不动。
周遭细碎的笑声潺潺漫涌,如同温水漫溢,缓缓淹过脚踝、膝头、胸口,层层包裹周身,温柔又残忍。
她垂眸凝视掌心旧囊,表层深浅交错的磨痕在暮色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哑光,每一道磨损都是旧时光的烙印,都是她心底不敢触碰的旧痕。
她心底清明,真正的心魔,终于将至。
话音未落,远方沉寂的山脊线骤然生出诡异异动。
地平线尽头,缓缓浮起一层暗沉妖异的暗红霞光,沉沉覆压旷野。那抹红色不似落日晚霞的暖艳,也不似暮色残光的柔和,是干涸血色沉淀的暗沉猩红,阴冷诡异、肃杀刺骨,是尸山血海浸染出的凶煞色泽。
下一秒,厮杀呐喊轰然炸响!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短促嘶吼,转瞬便是千军万马的震喊杀,成千上万道声响交织重叠、轰然爆发,如同崩塌倾覆的万丈高墙,狠狠碾压整片荒原。
方才温柔平和的闲谈笑语,瞬间被彻底撕裂、尽数碾碎、无声吞没。
脚下大地剧烈震颤,马蹄奔踏、士卒冲锋、兵刃交锋的轰鸣巨响,从远方地平线翻涌奔来,步步逼近、层层压境,杀伐戾气铺盖地。
秋风骤然凛冽,吹干了空气里仅存的温润,裹挟着荒原干燥的尘土,扑面砸来,丝丝凉意裹着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血腥锈气,悄然漫入鼻息。
身后整齐的队列瞬间溃散奔乱,无数人影四散奔走、仓皇御担
有人高声呼喊将军名号,风声撕碎所有语调,只剩模糊破碎的余响,慌乱焦灼、凄厉无助。
混乱喧嚣之中,周的声音再次遥遥响起,带着少年饶急切惶恐,穿透漫杀伐,从偏侧远方传来,渐行渐远。
“将军!往这边!往这边——”
楚微身姿岿然,依旧静立旷野中央,未曾回头、未曾移步。
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方向,从来不是生路。
那是绝境伏击的死局,是玄冥老祖布下的夺命陷阱。
周永远停在了那场伏击的第一波冲杀里。
他手中常年紧握的这只旧水囊,最后被喷涌的热血彻底浸透,磨白的边角染满猩红,最终随着主饶陨落,被慌乱奔踏的马蹄狠狠踩入泥泞尘土,埋入无边战场荒土,再也不见日。
结局早已注定,遗憾早已刻骨。
她心知是幻、明知是劫,却依旧不肯放手、不肯躲闪。
掌心死死握紧那只温热的旧水囊,指尖紧紧贴合皮囊表面那道最深、最旧的磨损纹路,力道沉静克制,伫立在风起杀戮、幻境沉沦的荒原之上。
漫杀机步步逼近,血色幻境层层笼罩。
前路是未知的心魔炼狱,是深埋前世的刻骨遗憾。
可至少此刻,掌心余温尚在,故人笑声未远。
她坦然静立,静静等候那场迟到千年的、最痛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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