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于后半夜,悄无声息,不惊好梦。
夜深人静,万俱寂,整座山间院落沉在深沉的黑夜里。楚微睡得浅,朦胧之间,耳畔捕捉到一缕极细碎、极绵密的簌簌轻响。
初时她只当是入夜未歇的晚风穿枝而过,轻轻拂动枯枝。可凝神细听片刻,才渐渐分辨出其中差别——不是风声的呼啸穿梭,是万千雪粒悠悠坠落,落在院中枯叶、枝干、瓦面之上的轻细声响。
细密、均匀、绵柔,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宛若九之上有人轻执筛网,细细筛落漫霜雪,温柔覆落人间。
她披衣起身,步履轻缓行至窗边,抬手将木窗推开一线窄缝。
刺骨清寒裹挟着湿润的雪夜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屋内残余的温热。抬眸望去,夜色深沉,漫飞雪朦胧流转,整座院已然悄悄覆上一层浅浅素白。
光秃苍老的老树疏枝之上,落满薄雪,层层浅浅铺缀。暗沉夜色衬得白雪愈发洁净通透,泛着朦胧柔和的灰白微光,像是碾碎的月色细细铺落庭院,落满枝头、覆满青石,静谧又温柔。
院中万物洗净尘嚣,归于素白沉寂,一夜风雪,山河初雪,清净无尘。
楚微静静凭窗看了片刻夜色雪景,眼底安宁无波,而后轻轻合窗,隔绝窗外清寒,转身轻躺回床榻。
被褥之间还留存着整夜攒下的余温,暖融融裹着周身寒凉。她蜷身躺卧,闭目静卧,没有即刻入眠。
密闭的屋内安静至极,唯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雪落轻响,细细缕缕,萦绕耳畔。听着这温柔绵长的落雪声,心头所有沉杂心事都渐渐平复松弛,沉沉困意缓缓漫上四肢百骸,终是卸下所有思绪,安然沉入睡梦之郑
再次睁眼醒来,光已然大亮。
雪的晨光素来澄澈明净,带着独有的素白柔光,透过窗棂洒满屋内,将昏暗尽数驱散,地万物都笼在一层干净清冷的白光之中,温柔透亮。
楚微起身穿衣,推门走出屋外。
一脚落下,踩在连夜堆积的新雪之上,干净松软的积雪微微下陷,发出清脆细碎的咯吱声响,清亮悦耳,是冬日独有的动静。
院中老树的枝丫被层层积雪微微压弯,褪去了秋日的萧瑟、深冬的枯寂,疏枝缀雪,素净雅致。微风轻拂过院落,枝头积雪簌簌轻抖,细碎雪屑凌空飘散,化作漫细碎白末,悠悠扬扬落回雪地,无声无息。
院中石桌台面平整,无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蓬松白雪,平整光洁,宛若然雕琢的白玉台面,素白无瑕。
墨临渊正静立灶间门口,手中握着一把老旧竹扫帚,似刚刚扫开半边屋檐的落雪。见她推门而出、踏雪而来,他抬手将扫帚稳稳靠墙立放,转身步入灶间,端起灶台之上温好的热粥。
他步履从容行至石桌旁,抬手轻轻扫开桌面厚厚的积雪,清出一方干燥平整的桌面,将温热的粥碗稳稳安放妥当。
冬日晨雪寒凉,他嗓音清淡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妥帖叮嘱:“今日雪大,寒路滑。药圃本就少人问诊,若是无人前来,便不必执意奔波,早些回院歇息便好。”
楚微垂眸看着碗中热气袅袅的清粥,白雾袅袅暖了微凉眉眼,轻声应声:“我先过去看一看。若有病患便问诊善后,无热候便早些回来。”
言罢,她静静喝完一碗热粥,驱散晨间寒凉,背起药箱,踏雪出门。
山间山道的积雪,比院中更厚更沉。
一路行去,落雪堪堪没过脚踝,每一步落下都陷进松软积雪,步履轻缓,步步留痕。道路两旁枯黄的野草尽数被厚雪压伏贴地,只余下一点点细碎枯黄的草尖,偷偷从纯白雪层下探出头来,零零散散,像是素白雪毯下漏出的几缕碎发,温柔细碎。
行至药圃,远远便见一道娇身影。
苏清月已然冒雪先行抵达,正握着一把旧木铲,弯腰细细清扫问诊石台上的积雪。少女鼻尖被凛冽风雪冻得通红,眉眼却依旧明亮鲜活。听见脚步声,她骤然抬头,望见踏雪而来的楚微,当即咧嘴绽开明媚笑意,眉眼弯弯,轻快又欢喜:“楚师姐!雪这么大,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
“既已约定如常坐诊,自然要来看看。”楚微轻声应答,缓步走近。
苏清月手脚麻利,快速将石台上的积雪尽数铲落,堆积在旁边树根之下。她拍了拍掌心落雪,仰头认真叮嘱:“台面我都清理干净啦,师姐若是冷得受不住,不用硬等,早些回去就好。”
话音落罢,她又蹲下身,心翼翼给药圃中耐寒的灵草根部围上一圈干燥干草,细细铺裹严实,像是给每一株灵草都穿上了一层厚实温暖的袄,细致妥帖,护住根茎不受霜雪冻伤。
楚微静坐石桌旁安然等候,风雪轻柔,院落安静。
她静静坐了许久,只等来漫飞雪,未见半个病患前来复诊问诊。
又耐心静待一刻钟,山道寂寥,无人往来。
楚微心知今日寒大雪,山路难行,必然不会再有病患前来。她起身背起药箱,轻声道:“无人来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踏上归途,踏雪上山。
苏清月性子活泼,走在前头半步,一路步履轻快,时不时驻足弯腰,随手团起一团软雪,又轻轻丢开。她细碎的脚印弯弯曲曲绵延在纯白雪地上,错落零散,像是雪地里缀着的一串逗号,灵动可爱。
楚微缓步跟在她身后,刻意放缓了平日沉稳的步速。
雪的山间格外安静,风声轻柔,雪落无声,世间所有喧嚣纷扰,都被一场大雪彻底掩埋。沿途山林草木尽数披雪覆白,层层素裹,越往山顶高处,雪色越淡,山腰之上只剩细碎雪沫零星缀在树梢,清透干净。
她无心细数脚下步数,只觉雪行路,人心安宁,步履从容。
一行清浅的脚印,静静追随前方灵动的足迹,一前一后,一静一动,顺着蜿蜒山道,缓缓向着山顶院落延伸而去,温柔绵长。
折返少主殿时,院内已然焕然一新。
院中落雪尽数清扫干净,石桌周遭清出一圈平整空地,墙角整整齐齐堆着蓬松雪堆,利落整洁。
墨临渊正手持铁铲,将清扫聚拢的落雪一铲一铲盛入竹筐,筐沿积雪满满,规整妥当。望见两人踏雪归来的身影,他当即放下手中铁铲,转身快步走入灶间。
片刻后,一碗滚烫的热姜汤被稳稳端出,置于石桌之上。
碗壁被灶间余温烘得温热烫手,袅袅热气升腾而起,驱散周遭雪寒凉。楚微俯身端起,低头轻抿一口,辛辣姜味直冲口鼻,暖意滚烫,顺着喉咙缓缓沉入腹底。
一路山间风雪浸透的寒凉,被这一缕温热缓缓熨平、尽数驱散,四肢百骸渐渐回暖,浑身舒展安稳。
大雪依旧未曾停歇,绵绵细细,悠悠飘落。
雪势不急不躁,温柔绵长,像九之人静静撕扯一床陈旧棉絮,万千棉絮碎末悠悠扬扬,铺满地、覆落人间。
整座院落安静至极,万物沉寂,风雪无声。除却碗口袅袅升腾的一缕白雾,院中再无半分动静,静谧得让人心头安稳。
楚微双手捧着温热的汤碗,静坐石凳之上,安然凝望漫飞雪,眼底平和沉静。
不多时,墨临渊从灶间缓步走出,手中静静搭着一件叠放整齐的旧棉衣。
他没有多言半句,没有刻意叮嘱,也没有刻意递出,只是轻轻搭在身侧椅背上,不动声色,顺其自然,将一份妥帖温柔藏于沉默之间。
楚微喝完最后一口姜汤,将空碗轻轻放回灶台,途经椅背时,指尖无意抚过棉衣袖口。
布料是常年浆洗晾晒的旧布,柔软贴身,边角温润,可内里却是新絮的棉绒,厚实蓬松,暗藏暖意。
她默然抬手,轻轻穿上这件棉衣。衣身微微宽松,不大不,恰好能裹住半边身子,温柔兜住满身暖意,隔绝外界风雪寒凉。
穿好衣物,她缓步立至屋檐之下,静静眺望漫风雪。
灰白的空之下,白雪层层叠叠、悠悠坠落,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静静填平院边路沿的沟壑、石板的缝隙、世间所有的残缺与凹凸。无声无息,温柔包容。
墨临渊在灶间门口静立片刻,默默望着檐下人影,而后转身掀帘入内。
布帘轻落的瞬间,门边悬挂的炭火盆被微微拂动,轻轻摇晃。盆中星火明明灭灭,细碎火星闪动片刻,终究稳稳复燃,暖意灼灼,任凭风雪寒凉,始终不曾熄灭分毫。
檐外雪落无声,檐内星火温存。
楚微在檐下静立良久,看尽漫素雪,看尽庭院沉寂,才转身缓步进屋。
关门之际,她伸手轻轻将炭火盆向内挪移半寸,让融融暖意顺着细密门缝,悄悄漫出屋外,温柔覆上门前半方青石,守住一室安稳温存。
她心知,明日大雪定然依旧连绵不休,可今日清扫过的山路尚且通畅,来日依旧可行路问诊、安稳度日。
屋内烛火轻吹,一室归于黑暗。
楚微静静躺卧床榻,耳畔依旧是连绵轻柔的雪落之声,细细簌簌,落满屋顶、落满庭院、落满山河。
风雪彻夜未歇,温柔绵长,像是有人默默抬手,一点点填平她今日踏雪走出的所有脚印,抹平来路的细碎痕迹。
让旧事归雪,来路归尘,待明日光破晓,便可踏新雪、行新路,步步安然,岁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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