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仙门大会的风声,流转得极快。
楚微收下枢台送来的参会请帖不过一日,整座玄宸宗便已然风声四起,弟子之间议论纷纷,流言漫遍内门外殿、回廊庭院。
三界仙门大会五年一届,由中立圣地枢台全权主持,汇聚下万千宗门、各派年轻骄。既是年轻一辈切磋道孝比武论道的盛大赛事,也是各方宗门展露底蕴、立威三界的公开场合。
修真界素来以实力论高低。但凡能在仙门大会上崭露头角、拿下名次者,往后五年之内,声名、机缘、资源皆会顺势而来,在整个修真界前路坦荡、风生水起,是所有年轻修士趋之若鹜的顶级盛会。
世人皆慕虚名、争锋芒,唯独楚微心境淡然,对外界声名、俗世赞誉从无半分执念。
她之所以决意赴会,从来不是为了争名夺利、博取风头,而是想亲眼看一看这方大世界的真正格局。
玉衡真人昔日所言犹在耳畔——这本书的地辽阔无垠,绝非一座玄宸宗可以囊括。
她常年身居宗门之内,所见所闻皆囿于一方地,眼界终究狭隘局限。而枢台坐落于万宗交界之地,四通八达、人流汇聚,是整片三界讯息最庞杂、人脉最密集、秘辛流传最多的核心之地。
她追查的前世冤案、宗门内奸、尘封旧秘,线索零散晦涩、暗藏迷雾。
若世间真有能够串联所有疑点、印证过往猜测、撕开宗门暗流的蛛丝马迹,那鱼龙混杂、万宗云集的枢台,便是最有可能寻到突破口的地方。
楚微将鎏金请帖妥善收好,压入木匣底层,一如既往沉静稳妥,不张扬、不显摆,默默清点整理出行所需的药材、丹丸、银针与随身法器,有条不紊筹备远行事宜。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庭院间便传来轻快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月满脸雀跃地冲进院中,怀里紧紧揣着一封形制一模一样的参会请帖,眉眼亮晶晶的,藏不住满心欢喜。
药王谷同样收到了枢台的参会邀约,苏千秋直接将唯一的年轻辈名额,给到了自家女儿。
“楚师姐!我也能去仙门大会了!”
她一路跑而来,气息微微急促,高高举起怀中的请帖,在楚微眼前轻轻晃荡,眼底满是期待与依赖:“我爹特意给我的!他让我全程跟着你,不许乱跑、不许逞强,乖乖跟着师姐就好!”
楚微抬手接过请帖,指尖拂过精致帖纹,淡淡确认:“你独自赴会?谷中无人陪同?”
“本来爹爹要派师门长辈护送的!”苏清月仰着脸,语气笃定又乖巧,“我直接回绝啦,我有楚师姐在,我什么都不怕,跟着你最稳妥!”
她心翼翼将请帖收回衣襟藏好,拉着楚微的衣袖轻轻摇晃:“师姐,你会带我一起的,对不对?”
“嗯,会。”楚微应声温和,语气笃定。
得到应允,苏清月瞬间笑弯了眼,心头大石落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陪着楚微整理行囊,不吵不闹,乖巧至极。
此次仙门盛会,玄宸宗作为三界第一仙宗,自然席位充足、名额充裕。
宗门一众核心弟子皆在出行名单之中,少主墨临渊位列其中,早早收到了参会请帖,随宗门大队伍一同待命出发。
宗门统一出发的日期,定在三日后。
临行前一日,楚微将所有关乎冤案、内奸、旧档秘辛的证物尽数整理妥当。旧印章、泛黄登记册、纸条底稿、涂黑记录誊抄纸,全部收入一只素色布袋,层层包裹,稳妥放置在药箱最底层,隐秘低调,无人察觉。
古师父那句沉重心语,再度在心底回响——
当年下令泄密、布局害命之人,至今仍身居玄宸宗,位高权重,藏于高处。
这句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只默默压在心底,日夜警醒,步步谨慎。
夜深人静,屋内灯火摇曳,一室清寂。
楚微独坐灯前,再度取出那张誊抄好的涂黑记录纸页,目光细细摩挲其上痕迹。
当年那人涂抹墨层极厚,且并非一次性遮盖完毕,而是反复多层叠加涂墨,显然是事后刻意补救、强行遮掩,一心想要彻底抹去这段秘辛。
纵然墨色厚重覆纸,可凭借九转医心入微至极的感知,她依旧能透过纸页背面,捕捉到字迹按压留下的细微凹凸纹理,依稀分辨出当年字迹的大致排布与走向。
指尖握着精巧刀,轻轻刮开表层墨屑,层层试探,果然触感层次分明,数层墨色叠加,层层叠叠,掩盖严实。
她动作微顿,随即放下刀,不再继续深究剥离。
时机未到。
眼下宗门众人尽数待命、仙门大会在即,事态繁杂、耳目众多,贸然拆解旧墨、深挖秘辛,极易暴露自身,打草惊蛇。
所有未尽之事,所有未破之谜,尽数压后,待仙门大会归来,再静心拆解、一一求证。
收好所有证物,吹灭烛火,一室骤然暗沉。
窗外月华穿透层叠云层,倾泻而下,如水似霜,静静铺满桌面,清冷温柔,抚平人心躁动。
楚微闭目平躺,于静谧夜色中,默默复盘所有线索,静待明。
翌日破晓,光清亮。
楚微背起沉甸甸的药箱,踏出少主殿院门,抬眸便见院口静立一道白衣身影。
凌绝尘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换下往日练功劲装,身姿清挺孤绝,后背佩剑霜寒静静负于身后,剑气内敛,不见锋芒。他似已伫立等候许久,周身沉静安然。
“你也随队前往枢台?”楚微微微诧异。
“顺路。”凌绝尘声线清浅平和,言简意赅,“我需去枢台附近见一人,恰好同校”
楚微未曾多问,淡淡颔首应允。
灶间方向,墨临渊缓步走出,手中提着一包备好的便携干粮,递至楚微手中,目光平静扫过一旁的凌绝尘,轻声叮嘱:“路途遥远,一路心。”
“你亦是保重。”
三人默契分工,分头前校
墨临渊随玄宸宗大宗队伍走官方正道,规整有序、浩浩荡荡;楚微、凌绝尘、苏清月三人另择近路轻行,约定抵达枢台地界后再行汇合。
下山路途风清日朗。
苏清月心性活泼,满心奔赴盛会的欢喜,一路走在最前,步履轻快雀跃,不似远赴论道大赛,反倒像山间踏青闲游。她时不时驻足路边,俯身观望野花野草,看一眼山间清风云影,随即又快步追上队伍,鲜活灵动,冲淡了前路的沉敛肃穆。
凌绝尘始终走在楚微侧后方,不远不近、分寸得当,安静随行,不多言、不打扰,默默护住她身后一隅,气场沉静安稳。
一路疾行约莫两个时辰,日至中,三人寻路边简陋茶棚歇脚憩。
茶棚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皆是奔赴枢台的各方修士。
不多时,一队统一着装的宗门弟子踏入茶棚。众人身着深海蓝制式劲装,腰间悬挂统一腰牌,牌面镌刻一柄凌厉长剑纹样,剑气凛冽,是南方剑修宗门的弟子。
队伍中一名高个子弟子目光随意扫过棚内,视线在楚微身上短暂停留。
见她一身朴素衣袍、身负药箱,无半分骄锋芒,再瞥见她身后气质绝尘、容貌出尘的凌绝尘,眼神瞬间带上几分戏谑与探究,开口随意问询,语气轻浮,带着看热闹的玩味:
“你们是玄宸宗来人?”
“是。”楚微端起清茶,应声平静无波。
高个子弟子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刻意的打量与嘲讽,字字皆为流言锋芒:
“近来三界都在传,玄宸宗那位赋卓绝、万众瞩目的少主,迎娶了一个灵根废柴的女子。怎么,该不会就是你吧?”
话语直白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讥讽。
周遭同行的几名弟子瞬间侧目,目光齐聚楚微身上,看戏之意溢于言表。
苏清月当即蹙眉,胸口一闷,正要开口反驳回去,替楚师姐辩驳解围。
楚微指尖微抬,轻轻压住她的手腕,眸光淡淡平和,无声制止了她的冲动。
凌绝尘立在楚微身侧,白衣静立,目光淡淡落于那名高个子弟子身上,语气平稳无波,却自带无形压迫:“你们消息倒是灵通。”
被他清冷目光一扫,高个子弟子心头微滞,莫名一紧,却依旧硬着头皮追问,执意想要看楚微失态窘迫:“所以外界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楚微缓缓放下手中茶碗,动作从容不迫,神色淡然如初,不见半分恼怒、半分窘迫。
她抬眸对视,语声清浅,字字清晰落地,不卑不亢:
“你们既然听闻流言漫,便该知晓,传言未尽全貌。世人皆道我是废柴,却无人知晓——我早已亲手,修复自身灵根。”
“茶钱已付,各位自便。”
话音落罢,她起身立起,身姿挺拔沉静,朝着身侧两人微微颔首示意。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从容离去,将身后一众探究、诧异、玩味的目光尽数抛在茶棚之郑
走远之后,脱离旁人耳目,苏清月依旧愤愤不平,声不解地问道:“楚师姐,刚才那些人明明刻意嘲讽你,你为什么不让我反驳他们?白白被人笑了。”
楚微步履未停,语气沉静通透,缓缓道破人心:“与他们争辩,毫无意义。”
“他们本就不是为了求真、不是为了听答案。他们开口挑衅、刻意嘲讽,只为看我恼羞成怒、失态难堪。我越是动气争执,他们越是得意尽兴。”
世间流言蜚语,大抵如此。世人偏爱看萨落尘埃、看人身陷窘迫,以此满足浅薄的攀比之心。
苏清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微嘟,心头依旧憋着几分气,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几分,带着少年饶纯粹意气。
一路兼程,日暮西沉之时,三人顺利抵达枢台周边的集散重镇。
镇不大,却是奔赴盛会的必经之地,此刻人声鼎发熙熙攘攘,沿街大客栈、茶楼尽数爆满,几乎家家门口悬挂“客满”木牌,一房难求。
楚微沿街辗转寻了多家,方才寻到一处僻静院,订下两间客房。她与苏清月同住一间偏屋,凌绝尘居于隔壁院落,清净安稳,互不打扰。
入夜之后,镇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人声渐息,晚风微凉,褪去了浮躁热闹,归于宁静。
屋内灯火温柔,苏清月一路奔波疲惫,沾床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一脸安稳纯真。
楚微独坐窗边,借着微弱灯火,细细清点明日所需的随身物件,法器、药瓶、请帖、干粮一一核查妥当。
收拾完毕,她抬眸望向窗外远方。
夜色沉沉之中,枢台巍峨矗立的庞大轮廓清晰可见,高台四周万千旗幡迎风翻卷,猎猎作响,灯火连片通明,映亮半边夜幕,盛大威严,震慑三界。
那是明日风云汇聚、骄云集、流言四起、风波迭起的中心之地。
也是她拨开迷雾、寻找线索、直面风波、踏破前路的关键之地。
楚微抬手轻轻合上木窗,隔绝外界残余的人声与晚风,吹熄灯盏,静坐于黑暗之郑
沉寂片刻,她缓缓躺下,闭目安神。
窗外晚风不息,远处高台灯火长明,隔墙无音,尘世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一室寂静安然。
一夜静养,静待明。
她心知,待到明日光破晓,她便要踏步走入那片万众瞩目的灯火繁华之中,直面漫流言、世人偏见、风起风波。
旧案未破,前路未明,风波已起,前路隐踪。
风起于微末之时,路隐于迷雾之前。
这场席卷三界的仙门盛会,既是骄战场,亦是她的寻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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