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光清亮,晨风卷着淡淡的书卷气漫过宗门廊道。
楚微稍作整理,再一次去往藏书阁。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日那般伏案翻遍厚重旧档,省去层层筛查的繁琐步骤,径直走向藏书阁门口的值守处。
守阁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藏书阁值守数十载,见惯了宗门弟子查档阅典,眼力极准。他端坐在门口的木桌后,桌上摊着一本边角磨得发毛、写满借阅记录的旧登记册,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楚微身上,带着几分熟稔。
他虽话少,却记性极好,但凡来过藏书阁的弟子,大多有印象:“今日又来查阅典籍?”
“晚辈有一事请教。”楚微缓步在他对面落座,姿态恭敬沉稳,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我想查询宗门早年的印章存档,不是如今对内通行的官印,是数十年前、专门用于文书归档的旧式私章,不知阁中是否留有印模底册?”
老者闻言微一沉吟,眸中掠过几分追忆之色。
他静默片刻,缓缓起身,伸手打开身后靠墙的老旧木柜。柜中整齐叠放着各类绝版册页、废弃规制底档,他在最下层翻找片刻,抽出一册极薄的册子。
册页纸面通体泛黄发黑,四边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破损,封面上没有字迹,朴素陈旧,一看便是封存许久的旧物。
“这里收着的是宗门早年全套旧制印章的拓印底模。”老者将薄册轻轻推至楚微面前,语气淡然,“后来宗门改制,统一更换了全新印章制式,这套旧印便全数停用封存,极少有人再来查阅。你细细翻看即可,切勿折损、污损册页。”
“多谢执事。”
楚微微微颔首道谢,指尖轻缓翻开册页。
册中每一枚印章印记,都是当年用正宗印泥亲手盖拓留存,历经二十余载岁月沉淀,鲜红底色早已褪作温润的暗红,虽色泽黯淡,可印章的纹路、边角、刻字依旧清晰完整,分毫未损。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细细比对、甄别,目光扫过数十枚大形制各异的印章,逐一排除不符样式。大半本册页翻尽,临近末尾时,一枚圆形印章拓印骤然锁住了她的目光。
心头一动,楚微凝神细看。
这枚印章的外圆边距、边框厚度、整体直径,竟与她此前从旧纸上拓下的残缺弧线完全吻合。
印面规整圆润,圆形边框之内,上半圈排布着一圈细密字,因年代久远、印泥浅薄,早已模糊斑驳,无法辨识具体字迹;唯独下半圈留存着一串清晰的专属编号,笔画规整,刻印深邃。
楚微闭眸片刻,在脑海中将自己拓下的残缺印痕与眼前完整印模层层重叠比对。
弧度分毫不差,框距完全匹配,边角的细微磨损痕迹都隐隐契合。
就是它。
困扰她数日的印章谜题,终于找到了源头。
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悄然落地,所有零散的线索,又稳稳扣上一环。
楚微轻轻合上薄册,将其规整推回执事面前,出声询问关键信息:“敢问执事,这枚印章属于哪一时期、哪一处职能部门所用?”
老者低头扫了一眼那页印模,目光在陈旧的拓印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纯旧制规制,停用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当年专门用于文书归档流转,细分的具体部门、用途,时隔太久,老朽也记不真切了。”
没有确切答案,却也算有了关键突破。
楚微不再多打扰,谢过执事,起身告辞,踏着光原路返回少主殿。
时日尚早,午后的阳光柔和通透,洒满院落。
她取出此前亲手描摹的印章轮廓图纸,平铺在石桌上,又将军中旧纸一并摊开,两两对照、反复细查。新旧印痕、残缺与完整纹路相互印证,线索愈发清晰,一个模糊的真相轮廓,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暮色悄然而至,夕阳染红院墙。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苏清月提着裙摆快步跑进院子,脸微微泛红,跑得气喘吁吁。她一进门便径直蹲在石桌边,双手撑着石面,大口喘着气,却依旧按捺不住眼底的急切,来不及平复呼吸,便急匆匆开口汇报:
“楚师姐!我、我下午特意去外门打听了!”
她缓了两口气,快速道出打探到的消息:“我碰到一位早年在藏书阁当差的老杂役,他年岁大了,如今调去外门打杂。我跟他提起你的旧式归档印章,他他见过!”
楚微当即放下手中炭笔,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静待。
“那类旧印章,二十多年前是宗门管事处专属用印!”苏清月眼神发亮,语速飞快,“不用于对内台账,专门加盖在送出宗门的外发文书上,是外送卷宗、往来书信的专属签章!”
“外送文书?”楚微眸光微凝,精准捕捉到这四个字,心底瞬间串联起无数细节。
“对!”苏清月重重点头,继续复述老杂役的原话,“当年玄宸宗与外界势力、边境据点多有书信往来,但凡需要备案归档、走出宗门的文书,一律加盖这枚私章。后来管事处人事大换血,整套旧印全数作废回收,再也不曾使用。”
“而且他,当年有一大批过期、作废的外送文书,没有销毁,尽数统一封存起来了!”
封存文书。
楚微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微凉的纹路,心头思绪飞速流转,随即轻声追问:“可知那些封存旧文书如今藏在何处?”
苏清月微微蹙眉,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我特意追问了,可他年岁太久,记忆模糊,只记得确实有这批卷宗,却完全想不起具体的封存地点了。”
虽未查到具体位置,却已是极大的突破。
楚微并未失望,更无半分催促,看着少女满头薄汗、尽心奔走的模样,心底微暖,抬手从一旁取了一颗晒干的红枣,轻轻递到她面前:“辛苦了,先歇歇。”
“谢谢师姐!”苏清月立刻绽开笑颜,接过红枣咬了一大口,鼓鼓的腮帮子慢慢咀嚼着,安静坐在一旁,不再打扰她思索。
夜色渐浓,月华初上。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案头。
楚微独坐灯下,取来一张素纸,执笔落字,条理清晰地记下今日所有关键线索:管事处旧制印章、外送专属文书、全数封存归档。
笔尖微顿,她提笔拉出一条长线,将“封存文书”与此前查到的“旧档案”紧密相连,线尾轻轻画下一个圆圆的问号。
线索已然串联,唯独缺了最后一处落脚点——封存之地。
她没有急于揣测定论,将纸张细细折好,与一众旧档、残纸妥善归置在一处,起身走出书房,打算去灶间倒水静思。
夜色静谧,院落安然。
灶间的油灯尚且亮着,昏黄灯火穿透夜色,温暖柔和。墨临渊正独坐灶台边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只老旧的粗瓷碗,指尖轻轻反复摩挲着碗沿那道深浅不一的磕痕,动作缓慢,神色沉静,似是在借着旧物回想过往旧事。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嗓音清淡低沉,率先开口:“今日查档,可有新进展?”
“有重大突破。”楚微立在灶台边,轻声回道,“那枚残缺印痕,是二十年前管事处的旧制印章,专门用来加盖在送出宗门的外发文书之上。军中流出的那张旧纸,应当就是当年的外送归档卷宗。”
墨临渊闻言,终于放下手中瓷碗,抬眸看来,眼底暗光微闪,语气笃定地给出方向:“管事处二十年前的旧规制、封存卷宗,周玄清最为清楚。他执掌宗门内务多年,亲历当年人事更迭、制度改换。”
“我明日便去问他。”楚微颔首记下。
墨临渊不再多言,将旧碗轻轻归置在碗架之上,抬手拍去掌心水渍,起身而立。
灶间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落在清冷的地面上。灶上水壶微微沸腾,细细的白汽缓缓升腾,在昏黄灯光里凝成一缕浅淡白雾,悄无声息消散在夜色中,像极了那些被刻意掩埋、转瞬即逝的陈年真相。
楚微接了温水,转身走出灶间,独坐院中石凳。
隔墙传来细碎风声,温柔又冷清,吹散了案头久坐的沉闷。她没有抬头望月,也无心欣赏夜色,只静静静坐片刻,梳理着连日来层层递进的线索,将印章、文书、管事处、封存档案,一一在心底排序规整。
心绪沉淀妥当,她饮尽杯中温水,将剩余茶水轻轻泼在墙根青石处,起身回屋,轻掩房门,静待来日探寻新线索。
翌日清晨,朝露未干,色澄澈。
楚微早早起身,稍作整理,便径直前往周玄清的院落。
院中清风习习,花木葱茏,周玄清正提着水壶缓步浇花,袖口整齐拢起,动作从容闲适。细碎的水流落在花叶之上,叮咚轻响,干净悠然。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通透,似早已看穿她的来意,淡淡开口:“今日又为旧事而来?”
“是。”楚微径直上前,取出昨夜描摹好的印章图纸,递至他面前,开门见山,“弟子查证得,此为二十年前管事处外送文书的专属归档印章。想请问师尊,当年那些作废封存的外发卷宗,如今封存何处?”
周玄清放下手中水壶,接过图纸,垂眸细细端详。
他看得极认真,不仅细看正面的印模轮廓,还特意抬手将图纸翻转,查看空白背面,确认无任何隐秘字迹后,才缓缓将图纸递还至楚微手中,字字清晰地道出关键线索:
“当年淘汰的外送旧文书,尽数封存在山下废弃仓库。那处仓库早已无人值守、无人打理,经年累月堆放杂物,卷宗杂乱堆砌,若要查证,需得耐心自行翻找。”
楚微心收好图纸,追问具体方位:“那处仓库可否告知具体位置?”
“山门向西,穿过成片竹林,可见一排老旧废弃的厢房,最深处那一间便是。”周玄清重新提起水壶,一边俯身继续浇花,一边补充细节,“管事处旧仓库的钥匙,惯例悬挂在管事处正门门框上方,时隔多年,若无旁人取走,应当还在原处。”
句句精准,句句关键。
楚微心下了然,恭敬道谢,转身踏步离去。
身后,周玄清的声音缓缓传来,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入耳,贴心叮嘱着极易遗漏的细节:“那仓库大门朝北,通风潮湿,卷宗易朽。你入内查找,优先翻看西侧靠墙的置物木架,旧档大多堆放在那一片。”
无需回头,楚微已然将所有细节牢牢铭记心底。
仓库方位、开门朝向、钥匙位置、货架区域。
所有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落地,有了清晰、精准的落脚点。
回到少主殿,光已然大亮。
楚微取出药箱,细细清点整理随身物件,备好照明、除尘、收纳的各类用具,静心休整片刻。
心中已然敲定计划——待色彻底大亮,便独自下山,前往废弃仓库,探寻那一批封存二十余年、藏着前世冤案秘辛的旧文书。
沉埋岁月的真相,终于要渐渐拨开尘土,显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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