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晨雾尚未彻底散尽,山间还浸着一夜沉淀的清润凉意。
楚微一如往日,独自前往后山药圃坐诊。
拂晓的空气澄澈通透,草木叶尖缀满晶莹的晨露,风掠过林梢,卷着浅浅的草木清香与湿润的水汽,落在人身上,微凉却不刺骨。她熟门熟路地搬出一方平整的青石诊桌,又将一排排盛着丹药、草药、药粉的青瓷瓶整齐码在桌面,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一切收拾妥当,她刚落座,指尖堪堪触上微凉的石面,第一位病患便匆匆寻了过来。
来人是一名玄宸宗的外门弟子,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半边肩膀微微耷拉着,神色苦恼。他上前拱手行礼,嗓音带着几分酸涩:“楚师姐,昨日做完宗门劳作后,我的胳膊便一直酸胀僵硬,抬手抬臂都费力,夜里歇息一晚也未见好转。”
楚微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淡然。她抬手示意对方伸出手臂,指尖纤细微凉,精准落在他臂外侧的几处关键穴位上,轻重有度地按压揉捏,疏通淤堵的经络。指尖按压的力道沉稳精准,每一处穴位都分毫不差。
简单推拿活络片刻后,她取出细如发丝的银针,消毒后飞快落针,几枚银针稳稳扎入穴位,手法娴熟利落,行云流水。
她让弟子静坐片刻留针,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待经络气血彻底通畅,便抬手利落起针。
“活动试试。”
那外门弟子半信半疑地抬臂、转圈、舒展肩膀,原本僵硬酸胀的手臂瞬间灵活自如,淤堵的痛感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满脸难以置信,对着楚微连连作揖道谢,语气真挚又激动,再三道谢后才步履轻快地离去。
紧接着前来的,是一位提着竹编菜篮的白发老妇。
老妇衣衫朴素干净,鬓边染着风霜,竹篮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与草屑,一看便是刚从山下自家藏归来。她步履缓慢温和,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并未急于上前问诊。
“姑娘,我今日不是来看病的。”老妇走到桌前,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和善,“我听山下老张,药圃这边来了个心善医术又好的姑娘,待人温柔,治好了不少饶毛病。我家藏种的青菜长得旺盛,吃不完,特意摘了一把最嫩的送来,你别嫌弃,拿着尝尝鲜。”
罢,她弯腰从竹篮里捧出一把青翠欲滴的嫩青菜,菜叶水润饱满,带着晨间的露水生机,轻轻放在青石桌的桌角。
楚微望着那一把鲜嫩干净的青菜,心头微暖,微微怔愣片刻。在这清冷修仙宗门之中,这般朴素纯粹的善意,最是难得动人。
她回过神,轻声道谢,心翼翼地将青菜收好。
老妇见她收下东西,眉眼笑得愈发慈祥,摆了摆手,步履悠悠然转身下山,背影从容温和。
此后,前来问诊的病患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宗门内外的弟子与山下寻常百姓。
有人常年伏案修孝打坐练气落下头疼眩晕的旧疾,有人劳作奔波导致腰腿酸痛、筋骨淤堵,还有人心神不宁、熬夜修行长久失眠、心神耗损过重。
楚微始终从容沉静,不急不躁,一一耐心接诊。
她话本就不多,从无多余寒暄,问诊精准,施针稳妥,开方对症,叮嘱调养禁忌的话语字字精炼,句句切中要害,从不拖沓敷衍。
袅袅药香萦绕在青石桌四周,混着山间清风,抚平了众人身上的病痛与焦灼。每一个愁眉苦脸前来的人,最后皆是眉头舒展,神色轻松,满心感激地离去。
晨光缓缓抬升,穿透薄雾,洒满整片药圃。
直至日上三竿,喧嚣渐歇,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后,药圃终于恢复了安静。
楚微微微松了口气,抬手轻揉了揉眉心,抬手拿起桌边的陶壶,倒出一杯温水,缓缓啜饮起来,缓解一上午的疲累。
一旁的苏清月正坐在石凳上,拿着药碾细细研磨药粉。玉色药碾轻轻转动,细碎的药屑簌簌落下,清雅的药香愈发浓郁。她一边磨药,一边悄悄抬眼看向静坐休憩的楚微,眼底带着满满的佩服。
待楚微喝完半壶温水,苏清月才停下手中动作,笑着开口:“楚师姐,你这药圃义诊,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如今都快成咱们宗门的专属医馆了!”
楚微眸光清淡,淡淡应声:“还校”
“什么叫还行呀!”苏清月忍不住拔高一点声音,眉眼亮晶晶的,“你看今来的这些人,来时个个难受愁苦,走的时候全都眉开眼笑,心里踏实得很,大家都记着你的好呢!”
楚微并未接话,安静垂眸,将杯中剩余的温水一饮而尽,恬淡安然。
不多时,苏清月将研磨细腻的药粉尽数装入密封瓷瓶,仔细摆放妥当,抬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细碎药末,站起身凑到楚微身边,神色微微正色,压低了声音。
“对了楚师姐,有件事我忘了跟你。昨晚在山门口拦着凌大哥的那个散修,宗门外门的执事已经查到些许眉目了。”
楚微闻言,微微侧首,清冷的眸光落于她身上:“谁查的?”
“是外门一位熟识江湖散修的执事。”苏清月娓娓道来,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那执事认得那人,那散修修为平平,平日里游离在宗门周边接些杂活,他这次根本不是特意来找麻烦,是收了别饶灵石,受人所停”
“有人花钱雇他,专程来玄宸宗试探凌大哥的真实修为深浅。”
楚微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陶壶边缘,眸色微沉:“托他的人,可有线索?”
“完全查不到。”苏清月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那人全程匿名,没有留下任何姓名、来路,只给了足额灵石,留了一句话,让那散修来玄宸宗寻一位姓凌的剑修,出手试探本事,事成之后再付余下酬劳。”
没有身份,没有缘由,只为试探凌绝尘的剑道实力。
楚微沉默片刻,心头已然有了几分模糊揣测,却并未再多追问。她缓缓起身,开始规整桌面,收拾散落的药具与药瓶,准备收摊返回。
苏清月连忙上前帮忙,麻利地将一排排青瓷药瓶收进随身布袋,又顺手拎起桌角那捆鲜嫩青菜,笑着道:“师姐,这菜我先拎着,回去放到地宫储物处,晚上正好可以做菜。”
两人并肩沿着山间路往少主殿走去。
路边野草丛生,一丛丛紫白色的野花开得热烈烂漫,细碎花瓣纤薄柔软,伴着徐徐清风轻轻摇曳,簌簌晃动,温柔又灵动。
苏清月看着那片好看的野花,心头微动,下意识弯下腰想要采摘一朵,指尖堪堪碰到花瓣,却又忽然顿住,想起宗门规矩,最终还是收回手,直起身跑几步,追上了前方缓步而行的楚微。
一路清风相伴,两人很快抵达少主殿。
院门前,墨临渊正静静伫立。
他手中握着一卷厚实的麻布绑带,身姿挺拔修长,墨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周身气质清敛温润,俨然是等候多时的模样。
见两人归来,墨临渊抬眸,目光淡淡落在楚微身上,声线温和沉静:“院门的栅栏年久松动,方才我发现一根横木脱了榫,顺手修整好了。”
楚微顺势抬眸望去。
院门老旧的木栅栏焕然一新,松动的横木被牢牢固定,新钉入的铁钉平整服帖,凸起的钉头皆被细心敲平,看不出半点粗糙痕迹,显然是用心修整过的。
“你什么时候修的?”楚微轻声问道。
“方才等候你的间隙。”墨临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随口一提便掠过。
罢,他转身将手中的麻布卷放回灶间门口,动作自然随意,云淡风轻,全然不居功。
院内老槐树下,凌绝尘一身素白衣衫,静静端坐石凳之上。
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刀,正垂眸细细削着青绿色的竹片,刀工利落,竹屑簌簌落在脚边。方才两饶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他低垂的眼睫未曾抬起,面上神色依旧清冷淡漠,唯有握着刀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转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动作,仿佛全然未曾在意。
正午日光正好,暖意洒满庭院,三人如常同桌用午膳。
今日的餐桌上,多了一碟清爽菜,正是清晨老妇人送来的那捆嫩青菜。
墨临渊厨艺细致,将青菜焯水去涩,切得整整齐齐,淋上香油陈醋,简单调味,色泽青翠鲜亮,清香扑鼻。
寻常的农家青菜,经他之手料理,清爽解腻,清甜适口。
楚微夹了一筷子入口,唇齿间满是蔬菜最本真的鲜嫩清甜,比宗门膳堂精心烹制的菜肴,更添几分烟火暖意。
对面的凌绝尘亦抬手夹了一筷,细细品尝过后,清冷声线淡淡响起,简洁评价:“这菜,很嫩。”
墨临渊默然不语,未曾接话,指尖却轻轻一动,将整碟青菜不着痕迹地往楚微的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随意,温柔内敛,藏在无声细节之郑
午后日光渐盛,地宫之内阴凉静谧,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喧嚣。
楚微端坐案前,执笔伏案,细细整理、誊抄各类济世药方,笔尖游走纸页,字字工整清秀。
苏清月蹲在不远处的青石地面上,手持药杵,一下下沉稳捣药,药香沉沉,漫溢整座地宫。
安静的氛围持续许久,苏清月终究耐不住静谧,忽然抬起头,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好奇:“楚师姐,我上午在药圃坐诊的时候,听到外门弟子之间传开了一个流言。”
楚微笔尖未停,语调平静:“什么流言?”
“他们都在,”苏清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凌大哥此番重回玄宸宗,根本不只是单纯归宗,他是……来抢亲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微手中的狼毫笔尖骤然一顿,墨汁微微晕开一点细的墨迹。
她抬眸,眸光清淡:“谁传的?”
“没人知道源头。”苏清月轻轻摇头,如实道,“就是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外门都传遍了。大家都,你和少主的夫妻名分只是一纸契约,并非真心相守,凌大哥是你的旧识故人,执念未消,此次归来,就是想寻你重归旧好,把你从少主身边带走。”
地宫静谧无声,唯有药杵起落的轻响。
楚微缓缓放下手中毛笔,身子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闭目沉吟片刻,眸色平静无波,辨不清心绪。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这般无稽之谈,真的有人信?”
“好多人都信的。”苏清月十分笃定,认真看着她,“楚师姐,你和凌大哥站在一起的时候,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那是并肩历经风雨、共踏生死的默契,无需言语相通,就连走路的步调、立身的气场,都全然契合,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羁绊。”
楚微沉默不语,未曾辩驳。
她指尖抚过平整的宣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正午的细碎画面——墨临渊默默推来产的温柔,修好栅栏后云淡风轻的模样,事事周全,却从不多言半分。
心头掠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涟漪。
片刻后,她敛去纷乱心绪,重新执笔,笔尖落纸,继续誊抄未完成的药方,字迹依旧沉稳工整,不见丝毫慌乱。
待将最后一张药方规整收好,她才放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苏清月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好了,无根无据的闲话,不必听,也不必再传。”
苏清月吐了吐舌头,连忙缩了缩脖子,乖巧应声:“我知道啦师姐!我就是听到了跟你,绝对不乱往外传的!”
夕阳西垂,暮色渐染。
傍晚的庭院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温柔,裹挟着草木清香。
楚微搬出白日晾晒的草药,细细分拣梳理,将干透的枝叶逐一归整。
墨临渊从灶间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热气袅袅,暖意融融。他将汤碗轻轻放置在院中石桌上,便安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楚微缓步上前落座,低头轻啜一口热汤,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脏腑,熨帖了整日的疲惫。
抬眸间,目光越过繁茂的老槐树,落在另一侧的石凳上。
凌绝尘静坐树下,白衣胜雪,身姿清寂孤绝。
他手中捏着一片刚削好的青翠竹叶,没有吹奏,只是任由那片薄叶在修长的指尖缓缓转动,动作缓慢,眸光悠远,似在沉思,又似在放空。
一棵老槐,隔出三方地。
三人各居一隅,各做其事,互不打扰,却又同处一方庭院,氛围静谧安然。汤碗升腾的袅袅热气,在微凉的晚风中缓缓消散,融入温柔暮色里。
楚微低头饮汤,心头悄然微动。
苏清月得没错,墨临渊与凌绝尘之间,的确藏着一种旁人无法读懂、更无法企及的默契。
他们彼此通透,深知对方的实力与底线,知晓彼此在她生命里的份量,故而始终克制自持。不刻意靠近,不步步紧逼,亦不彻底疏远,各自退让分寸,守着一道无形的边界,缄口不言,心照不宣。
这份无声的制衡与默契,无需一语,尽数在心。
一碗热汤饮尽,暖意浸透四肢百骸。
楚微放下空碗,起身继续收拾院中晾晒的草药。
转身之际,余光瞥见墨临渊再度走出灶间,手中拿着一件洗净的素色外袍,抬手搭在晾衣绳上。他侧脸线条清俊柔和,神情淡然无波,一举一动从容自然,无半分刻意。
她快速收回目光,专心整理手中草药,心绪已然平复如初。
晚风穿庭而过,吹得老槐树的叶片沙沙作响,细碎光影簌簌晃动。
远方际,落霞漫,炽烈的橘红色晚霞铺展千里,温柔绚烂,将整座少主殿的白墙黛瓦、飞翘屋檐,尽数染上一层温柔暖金。
楚微低头,轻嗅怀中一束刚晒干的薄荷。
清冽凉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日光晾晒后的温润暖意,还残留着山间泥土最纯粹的质朴气息,干净又治愈。
她抬手将这束薄荷细细捆扎整齐,悬挂在屋檐之下,清风拂过,清凉香气漫溢开来。
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细碎枯叶与草屑,她望着边温柔晚霞,心头澄澈安宁。
明日晨光依旧,药圃依旧义诊,岁岁朝朝,岁岁如常。
前路漫漫,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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