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快,是因为楚微的白日永远被填得满满当当。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打理药圃、温养丹药,白日里或是进山勘察灵植,或是静坐打磨功法,一桩桩琐事接踵而至,从睁眼到闭眼,连喘口气放空的间隙都少得可怜,明明做了无数事,转瞬就落到暮色四合。
慢,却藏在每个深夜独属于她的片刻安宁里。每到夜深,院中只剩老树枝叶轻晃,她独自坐在老树底下捧着一碗温热清粥,抬眼一望,那轮皓月永远安安稳稳悬在同一个方位,清辉落满青砖地,仿佛人间所有纷争、流转的光阴,都在这一刻停下脚步,半点不曾往前走。
凌绝尘来这处院,已经整整五了。
短短五日,素来冷清孤寂的院落悄悄添了三样鲜活物件:一方打磨平整的崭新石凳、三只错落精巧的竹鸟,还有一钵栽在粗陶瓦罐里、长势细嫩鲜活的绿苗。
竹鸟全是凌绝尘亲手削制。他抵达的第一闲来无事,便取了院中柔韧青竹,执一把巧短刀细细雕琢,先做出一只尺寸适中的竹鸟。往后两日,他又抽空削出一大一两只,三只形态各不相同,整齐并排摆在青石桌沿。山风穿院拂过时,竹身轻轻摇晃碰撞,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咔哒轻响,声声微弱,成了院独有的温柔动静。
那盆绿苗是苏清月特意从外门药圃抱上来的。姑娘一路抱着沉甸甸瓦罐,吭哧吭哧爬完整条陡峭山道,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才心翼翼把灵苗安置到老树根旁。她兴冲冲跟楚微介绍,这是她耗费数月独自培育的新品种灵草,叶片生能缓缓吸纳周遭弥散的阴煞浊气,净化一方灵气。浇完灵泉水后,她还蹲在地上,对着的幼苗絮絮叨叨了许久贴心话。自那起,楚微便留意到,苏清月每日清晨上山路过,总要拐进院子,细心给灵苗浇水、拂去落叶,一日不落。
墨临渊从没有添置过半件物件,可他藏在烟火里的心意,谁都看得明白。自从凌绝尘住进来,他每日清晨生火煮粥时,总会下意识多舀一勺米,默默多温一碗粥。
他从不多言这份照料,神色依旧寡淡沉静。楚微看破了,也从不去戳破追问。
变化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相处里。每次凌绝尘喝完粥放下瓷碗,墨临渊伸手接碗、收拾碗筷的动作,一日比一日松弛自然。
就像两块起初棱角锋利、一碰便硌饶顽石,长久浸在温和的流水里,尖锐棱角慢慢被磨得柔和,隔阂与生疏也一点点消散。
这清晨山间薄雾未散,楚微端着粥碗坐在老树下,凌绝尘静立在她左手侧,墨临渊坐在她右手边。三人安静分坐一处,各自低头用粥,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偶尔穿插一两句清淡闲谈。
“今日还打算去后山?”凌绝尘率先打破寂静,声线清淡温和。
“去。”楚微淡淡应声,咽下一口粥。
墨临渊抬眼扫过院中生了新叶的老树,轻声开口:“院里这棵树,枝叶看着又繁茂不少。”
“嗯,候回暖,草木自然抽枝长叶。”
话音未落,一道清甜活泼的少女声线遥遥从院门口撞进来,穿透力十足:“楚师姐!我来啦!”
人还没踏进院门,欢快的声音先一步铺满院,像裹挟着山花甜味的一阵旋风。苏清月脚步轻快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厚实宣纸,蹦跳着平石桌边,将宣纸哗啦一声完全铺开,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你们快看这个!”
纸上是刚张贴不久的宗门告示,墨迹鲜亮,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告示写明玄宸宗将要开办一场仅限炼气期弟子参与的型丹道比试,赛事前三名不仅能领到珍稀疗伤灵药,还能获得进入内门丹房修习一月的难得机缘,近距离观摩高阶丹师炼药。
苏清月双手撑着石桌,满脸雀跃期待,目光牢牢落在楚微身上:“楚师姐你一定要参加!你的丹术远超所有外门弟子,只要你上场,第一肯定稳稳是你的!”
楚微淡淡扫了一遍告示内容,又慢悠悠喝了一口粥,抬眼看向她:“是你自己想去比试吧?”
被戳中心事,苏清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浅红,语气带着几分怯懦:“我心里确实想去试一试,可我炼丹根基浅,独自上场若是炼坏丹药输了,实在丢人。要是有楚师姐一同参赛,我心里才能踏实,敢放开手脚比试。”
“校”
楚微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苏清月瞬间喜上眉梢,差点原地蹦起来,抱着告示在院中开心转了两圈,随即又风风火火往外冲,嘴上念叨着要立刻回去整理丹方、清点炼丹器具,抓紧时间备赛。
她跑得太过心急,目不斜视,完全没留意石桌边缘凌绝尘刚削好的一只迷你竹鸟。
等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楚微伸手拾起那只巧竹鸟,指尖摩挲过光滑竹面,随手收进自己袖口藏好。
一旁的墨临渊将她这套动作尽收眼底,眸光轻轻一动,却始终沉默,没有开口发问。
对面的凌绝尘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不多言语,低头继续安静喝粥。
丹道比试的消息传播得极快,不过半日功夫,几乎整个玄宸宗的炼气弟子都听闻了这件事,宗门上下处处都是议论声。有人日夜钻研丹方、打磨控火手法,摩拳擦掌等着大展身手;有人蹲在药圃角落埋头苦背丹诀,临时抱佛脚只求多一分胜算;还有人四处奔走拜访同门,借品质更好的丹炉与稀缺辅药,忙得团团转。
唯独楚微,没有特意耗费心神筹备。
她一身丹术根基来自前世沙场,和玄宸宗正统循序渐进、循规蹈矩的炼丹路子截然不同——手法野、控火快,从不受制式规矩束缚。前世领兵驻守边关时,军中伤员源源不断,她从来不会按部就班用丹炉文火慢熬,向来以强横神识引火,精纯灵力精准控温,旁人要耗费一整才能炼成的一炉丹药,她只需半个时辰便能出炉,药性纯粹,品相上乘。
这次宗门比,她也打算沿用自己最熟悉的炼法应试。
可平静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午后,苏清月便神色慌张地狂奔上山。
“楚师姐!出大事了,不好了!”
她一路从山脚全速跑来,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满头都是细汗,一进门就死死攥住楚微的衣袖,语速快得如同倒豆子,满是焦灼不安。
“我今早在外门药圃打理灵草,听见好几名弟子扎堆闲聊,他们凌公子是魔道安插进来的奸细,特意潜入玄宸宗图谋不轨!还他从前亲手斩杀过不少正道修士,双手沾血!更吓饶是,传言长老殿已经收到匿名密报,很快就会派人来捉拿凌公子审问!”
楚微原本正低头细细分拣晾晒的各类药草,指尖抚过干枯枝叶的动作骤然停下。
不远处石凳上,凌绝尘正握着短刀雕琢竹片,翻飞的刀刃也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这话是谁先传出来的?”楚微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语气沉稳发问。
“我不清楚源头!”苏清月急得不停跺脚,眼眶微微发红,“好几个弟子都在附和传言,得有鼻子有眼,还讲凌公子是披着温和外皮的豺狼,迟早会连累你!”
楚微缓缓放下手里的药草,直起身站定。
她外表波澜不惊,脑中却飞速梳理前因后果,片刻间便理清了其中要害。
凌绝尘的身世本就无从向旁人解释。前世他是纵横下的剑道第一人,可那场席卷六界的大战落幕之后,属于他的所有过往、传承尽数尘封断裂,如今修真界认得他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他剑法凌厉孤绝,不似宗门正统那般温润中正,落在存心挑事之人眼中,轻而易举就能被扣上邪魔歪道的帽子。
更何况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楚微刚从秘境夺得全部机缘归来,风头正盛,他转日便登门相伴,朝夕不离。若是有人存心借题发挥,这便是现成的把柄,极易煽动旁人猜忌。
“凌绝尘。”楚微转头望向石凳上的少年。
凌绝尘已经放下竹片与短刀,刀具平整搁在青石桌面。他面上不见丝毫惶恐,唯有眉头轻轻蹙起一丝浅痕,沉静地回望楚微。
“我确实斩杀过许多正道修士。”他坦然开口,没有半分遮掩,“皆是前世两军对垒、沙场交战之时,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那是乱世征战,算不上私下行凶作恶。”楚微语气笃定,清晰为他分辨。
“可宗门众人不会深究前因。”凌绝尘声音清淡,透着几分通透的寒凉。
楚微短暂沉默一瞬,心里清楚他得没错。那场旷世之战距今太过久远,岁月早已掩埋所有真相,寻常修士只听得见“他杀过正道弟子”一句片面辞,便会不分青红皂白给他定罪。
“楚师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清月声音发颤,隐隐带上哭腔,满心无措。
“别慌。”楚微稳住心神,出声安抚,“我下山去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动身之前,她深深看向凌绝尘,郑重叮嘱:“你留在院中,万万不要外出走动。”
凌绝尘静坐石凳,抬眸对上她坚定的目光。他没有应声好,也没有反驳,只是极轻、极缓地一点头。
那个细微的颔首,楚微完全读懂了其中深意——我不会擅自行动,安心等你回来。
楚微刚走下山道中段,便迎面遇上缓步上行的墨临渊。
他手中捏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神色沉静,显然是特意等候她。
“我拿到长老殿流出的原件。”墨临渊将信纸递到她手郑
楚微拆开信纸快速浏览,内容和苏清月听闻的流言分毫不差:有人匿名投递密报,指控凌绝尘来历不明、剑法邪异、残害正道修士,请求宗门立刻彻查驱逐。信纸末尾一片空白,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识。
“散播流言的人查到了吗?”楚微抬眼询问。
“无从追溯。”墨临渊如实告知,“这封举报信是昨日傍晚凭空出现在长老殿门口,纸面没有残留任何施法者的灵力印记,找不到半点线索。”
楚微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郑
一封无凭无据的匿名举报,没有人证、物证,没有确切时间地点,单靠几句揣测,本不足以定罪。可最麻烦的是,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会不断漾开层层涟漪。
素来嫉妒她机缘深厚、风头过盛的弟子,定会借这件事大肆起哄;而不爱深究真相、盲从旁人言论的修士,也会被流言裹挟,一同非议诋毁。
“白若薇。”楚微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笃定。
墨临渊没有否认,直接道出查到的线索:“她自身气运已经跌到个位数。我托人打探过她近日行踪,她频繁出入外门药圃,刻意结交不少外门弟子,其中一饶父亲,正是长老殿负责整理文书的执事。”
“她不敢亲自出面,便借旁人之手暗中构陷。”
“是。”
山间夜风从山脚翻涌而上,吹乱楚微鬓边发丝,尽数向后扬起。
她心底毫无惧意。白若薇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动出手了。前世在战场之上,比这阴毒百倍的阴谋算计她见得数不胜数,单凭一封匿名信、几句无根流言就想打倒她想要护住的人,未免太过真。
“我去一趟长老殿。”楚微当即决断。
“我陪你同去。”
“不必。你返回院子守着凌绝尘,若是有人上门寻衅,帮忙拦下即可。”
墨临渊静默片刻,最终低声应下:“……好。”
他转身朝山顶院落走去,走出几步又骤然停住,回头望向楚微独行的背影,低声叮嘱:“路上万事心。”
“嗯。”
楚微继续迈步往山下走,身后墨临渊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风里。云层散开,皎洁月光铺满整条山道,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脚步沉稳急促,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从前无数次孤身奔赴战场敌阵时,无畏任何前路风雨。
夜色深沉,长老殿的烛火依旧通明,暖黄光亮透过窗棂洒在石阶上。
楚微踏入殿内时,周玄清正伏在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宗门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首看来,望见楚微,神色没有半分意外,随手放下手中狼毫。
“来了。”
“晚辈前来,有一事请教长老。”楚微走到案前落座,将那封匿名举报信平铺在桌面,抬眼直视周玄清,“关于这封举报,长老打算如何处置?”
周玄清淡淡瞥了一眼信纸,没有伸手触碰:“你心中已然猜到幕后之人,为何还要来问我?”
“幕后之人是谁无关紧要,关键是信中所言全系捏造,凌绝尘绝非魔道奸细。”
周玄清向后倚靠椅背,静静注视她许久,语气带着宗门法度的公允与无奈:“楚微,宗门自有规矩,身世无凭、来路不明的外人不能随意收留。纵使我私下信你,殿中其余长老、宗门万千弟子,不会轻易信服。流言积毁销骨,由不得我一人徇私。”
“我只求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楚微目光坚定,“请长老给我三时限。三日之内,我会拿出完整证据,证明凌绝尘身世清白;倘若到期拿不出凭证,无需宗门驱逐,他自行离开玄宸宗,我愿与他一同离去,舍弃宗门内所有修行机缘。”
周玄清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满是讶异:“你竟要拿自己一路打拼得来的宗门前途,担保一个相识短短数日的外人?”
“我信他。”
短短三个字,没有多余辩解,却字字重若千钧。
周玄清久久凝望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赤诚与决绝,沉默许久,才重新拾起毛笔:“三,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长期限。”
“足够了。”
楚微起身拱手行礼,转身走出长老殿。
殿外夜风裹挟着深夜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殿内暖意。她抬首望向夜空,一轮圆月光洁圆满,清辉漫洒整座山门,山林屋舍全都覆上一层薄如霜雪的银白。
三时间,她必须拿出无可辩驳的铁证,洗去凌绝尘身上所有污名。
她心中早已想好对策。当初从秘境带出的那卷竹简,就是最好的凭证。竹简上详尽记录秘境完整地形、各类灵药分布、妖兽习性、险地隐秘,内容细致周全,唯有常年游历修真界、熟知各大宗门辖地秘境的顶尖修士才能书写。一个潜藏作恶的魔道奸细,绝不可能对正道秘境了解得如此透彻。
唯一的难处在于,竹简由她带出秘境,旁人未必信服是凌绝尘所写。想要让长老们认可这份证据,必须核验竹简上残留的灵力印记,与凌绝尘本源灵力比对,痕迹吻合方能定论。
而灵力核验,需要凌绝尘配合,取出一缕本源灵力。
楚微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往山顶少主殿赶去,要立刻回去与他商议。
楚微赶回院落时,院里灯火依旧亮着,暖意融融。
青石桌上整齐摆着三只空瓷碗,墨临渊、凌绝尘各坐一侧,中间空出一个座位,碗筷摆放妥当,分明是特意留给晚归的她。
她没有立刻落座,径直走到凌绝尘身前,语气急促却平稳:“我需要你的一缕本源灵力印记,用来核验竹简,证明你的清白。”
凌绝尘抬眸看向她,不问缘由,没有迟疑,直接抬起指尖。一缕浅淡温润的青色灵光缓缓浮起,轻薄如新生竹叶,轻轻落在楚微掌心。
楚微心收好这缕灵力,抬眼郑重道:“给我三,我一定洗清你的所有污名。”
灯火月光交织落在少年脸上,凌绝尘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柔和弧度,轻声应道:“好。”
楚微这才走到预留的位置坐下,面前粥碗还氤氲着温热水汽,一直被二人温着,未曾冷却。
她刚端起粥碗,身侧墨临渊清淡的声音便传入耳中,观察细致入微:“你的手在抖。”
楚微低头看去,持碗的指尖确实控制不住微微震颤。并非心生畏惧,而是方才下山对峙、思索对策时神识高度紧绷,一路快步奔走,心神灵力透支过重,才会控制不住发颤。
她放下碗,轻轻搓了搓微凉指尖,淡淡开口:“无妨,只是心神耗损过度。”
墨临渊沉默起身走入灶间,片刻后端来一杯滚烫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楚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道谢,可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时,滚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抚平了心底连日紧绷的疲惫。
晚风穿院而过,老树叶子沙沙作响,安静绵长。
凌绝尘重新拿起竹片与刀,低头雕琢那只尚未完工的竹鸟,动作从容舒缓。墨临渊伸手拾起枯枝,添进快要微弱熄灭的火堆里,火苗骤然明亮,暖光映亮三人眉眼。
院中无人再多言语,不必刻意宽慰,无需多余承诺。
前路风波未平,长夜漫漫,流言仍在四处扩散。
但身边在意之人彼此相守、彼此信任,同心协力,无论何等难关,都尚有转圜余地,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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