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温柔缱绻,融融暖意铺满少主殿的庭院。
青石地面被晒得温热,角落里几株不知名的青草迎着微风轻轻摇曳,整座院落静谧安然,唯有淡淡的药香萦绕不散。
楚微正静坐院中晒制药草。
她一身素色常衣,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被微风拂得轻轻晃动。肌肤是常年静心养气、伴药而居养出的清透冷白,在暖日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
她身姿端正纤细,安然地盘坐在一方厚实的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却无半分紧绷疏离,只透着几分松弛的恬淡。
身前的竹匾整齐排布,方才处理干净的紫芝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一片片规整码放,层层叠叠。通透的紫芝浸润着日光,褪去了原生的青涩药气,沉淀出温润的莹紫光泽,肌理脉络清晰可见,淡淡清雅药香随风漫开。
屋檐之下,一串串火灵珊瑚错落垂挂,赤红的根茎通透鲜亮,特意选了阴凉通风处慢养阴干,避开烈日灼伤药性。轻柔的春风穿院而过,拂得串串珊瑚轻轻摇晃,彼此碰撞摩挲,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宛若檐下悬着一串巧玲珑的银铃,声声清悦,衬得庭院愈发幽静安宁。
楚微垂着纤长的眼睫,指尖纤细干净,带着常年捻药翻书的温润薄茧,慢悠悠地翻看着膝头摊开的古籍。
那是她此前深入秘境,耗费心力亲手拓印下来的功法秘籍《云水诀》,纸页古朴泛黄,边角带着几分秘境风霜的微旧质福她看得漫不经心,目光闲散扫过字句,心思半松半弛,全然没有修炼时的紧绷肃穆。
今日庭院格外清净。
往日总伴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缠着探讨丹方的苏清月并未前来,晨间来时曾留了话,是昨夜顿悟,忽得全新炼丹灵感,心中兴致高涨,已然闭关静修,打算尝试一炉从未炼制过的新丹药。
楚微知晓她对炼丹素来执着痴迷,便欣然应允。在她离去前,还特意细心挑了两枚圆润饱满、药性温和的定神丹塞入她手中,叮嘱她闭关炼丹最是耗费心神,此物可安神稳绪、固本培元,免得心绪浮躁、灵力紊乱,白白浪费了难得的机缘。
偌大的庭院,此刻便只剩她一人。
头顶老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翠叶遮蔽部分骄阳,余下的细碎金光透过叶隙洒落,斑驳错落。清风掠过枝叶,卷起沙沙簌簌的轻响,温柔绵长。暖融融的日光尽数覆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暖意穿透衣料,漫遍四肢百骸,慵懒又安稳,舒服得让人眼皮发沉,心底一片松弛困倦。
就在这份安然静谧之中,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满院安宁。
绝非墨临渊的步伐!
墨临渊性子清冷矜贵,素来行事克制内敛,行走之时步履轻缓无声,起落间温柔谨慎,仿佛生怕踏碎了脚下的清风、惊扰了周遭的宁静,带着独属于他的心翼翼。
可此刻渐近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步伐不重,轻而沉稳,每一次起落落地都格外扎实,不急不躁,节奏从容笃定,带着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的厚重感,像是踏过千山万水、历尽风雨辗转,终于抵达心心念念的终点。
楚微翻动书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稳稳停在半空。
她未曾抬头,眉眼依旧低垂,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可垂在书页上的纤细指尖,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丝极淡的青白,心底深处骤然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陌生的熟悉。
哒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最终稳稳停在了庭院青石门槛之外。
下一瞬,一道温润清澈的男声缓缓响起。嗓音通透干净,裹挟着长途赶路后的浅浅微哑,不疾不徐,悦耳至极,恰似山间清泉穿石而过,泠泠淙淙,涤尽尘埃,温柔得让人心头微颤。
“请问,这里是少主殿吗?”
楚微终于缓缓抬眸。
日光恰好落在院门之处,逆光而立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清峭,一身素白长衫洗得微微发白,布料朴素干净,无任何华丽纹饰,却衬得他气质清雅出尘。腰间斜悬一柄长剑,古朴的黑色剑鞘暗沉内敛,无鎏金无雕琢,低调却难掩锋锐风骨。
他生得一副绝佳容貌,眉眼舒展清俊,眉峰温润不凌厉,眼形修长雅致,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利落轮廓,下颌线条柔和流畅,唇线然微扬,仿佛常年带着一抹浅淡笑意,自带亲和温雅之福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藏着与温润容貌截然不同的底蕴。眼底沉沉幽幽,似盛着岁岁风霜、万千过往,沉淀了无数硝烟尘埃、生死离别,历经世事沉浮后,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一片安稳沉静,深邃得望不到底。
他静静立在明媚阳光下,身姿松弛,微微偏首,目光闲散扫过院中参老树,似在悠然打量这一方庭院景致,姿态温和又从容。
片刻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精准落在院中蒲团上的楚微身上。
四目相对,眸光轻轻交汇一瞬。
男子眼底沉淀的沉静骤然化开,那浅浅的笑意愈发浓郁,层层漫开,温柔又笃定,像是跨越漫长岁月、踏遍山河万里,终于寻得心之所向,心底悬着的大石安然落地,漾开满心安稳与释然。
“我来找一个人。”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温润动听,目光牢牢锁在楚微脸上,带着真切的笃定,“她大概住在这里。”
楚微抬手,轻轻将膝头的古籍合拢,动作缓慢从容,古朴的书页贴合在一起,落得无声无息。
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的陌生人,眼底波澜不惊,轻声发问:“你找谁?”
“找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男子抬步缓缓踏入庭院,步履轻盈舒缓,温柔得生怕落脚太重,惊扰霖上细微的生灵,心翼翼,极尽轻柔。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始终落在楚微身上,带着跨越时光的熟悉与惦念。
“她应该还记得我。”
最终,他在距离楚微三步之遥的位置稳稳驻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微微俯身垂眸,目光认真描摹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不肯放过分毫。
下一瞬,他唇角彻底扬起一抹温柔舒展的笑意。
那笑容干净又温暖,褪去了眼底所有沉淀的沧桑,盛满了历尽千帆、终得重逢的释然与欢喜。恰似寒夜独行千里,顶风冒雪、熬过无尽孤寂,终于望见一扇彻夜明亮的窗,暖意瞬间覆满心间。
“好久不见!”
他轻声开口,字字温柔,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绵长,郑重唤出那久违的称呼:
“将军。”
楚微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未曾起身,亦没有半分笑意。
她微微仰头,静静逆着光看向身前的男子。
明媚的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来,为他清峭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蓬松的金边,衣袂边角泛着浅浅的光晕,朦胧了周身轮廓。
眼前的人与记忆深处的身影缓缓重叠,几乎分毫不差。依旧是这般清雅白衣,这般温润眉眼,这般挺拔身姿,依稀还是前世战场之上,并肩而立、共御强敌的模样。
只是时光终究留痕。他眉梢眼角褪去了年少的意气锋芒,多了几分风雨雕琢的沧桑痕迹,宛如一汪澄澈湖面,经岁月风吹雨打,微微起了细碎褶皱,沉静而厚重。
良久,楚微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沉稳,裹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与浅浅动容:
“你还活着。”
“嗯。”
凌绝尘应声,缓缓侧身,从容落座在一旁的青石石凳之上,抬手将腰间长剑取下,轻轻横放于膝头,动作安稳舒缓。
他抬眸看向楚微,眼底温润平和,语气轻淡随意,仿佛只是诉一件寻常事:“命硬,没死成。”
简单几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九死一生。
楚微指尖微蜷,心头微动,轻声追问:“那之后你去哪了?”
“养伤。”
凌绝尘垂眸看着膝上古朴的剑鞘,目光悠远,似回望那段暗无日的过往,语气平淡无波:“擅太重,濒死之躯,足足养了数年,才勉强得以站立。能起身之后,我便从未停歇,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一路辗转寻觅,找了很久很久,才查到你栖身于此。”
楚微闻言,默然沉默良久。
院中风声轻柔,枝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深沉。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场惨烈的终极之战——烽火漫,血染疆场,麾下将士尽数陨落,尸山血海,寸寸焦土。
这么多年,她始终以为,那场悲壮覆灭里,唯有她一人挣脱死神之手,从累累尸骨中艰难爬出,背负所有过往与遗憾,独自苟活于世。
却从未想过,当年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凌绝尘,竟然也活了下来。
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与孤寂,在此刻悄然松动,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酸涩与动容,层层漫上心头。
“你伤在了何处?”她抬眸,目光带着真切的关切,轻声追问。
凌绝尘闻言,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拈袖口,慢慢向上卷起几寸,露出一截清瘦却带着伤痕的臂。
腕骨之下,一道狭长狰狞的疤痕赫然入目,纵贯整条臂,从腕骨蜿蜒延伸至臂中段。疤痕呈浅淡绯色,肌理凹凸,虽已愈合数年,却依旧清晰醒目,足以想见当年伤势何等凶险。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经脉寸断,险些彻底废去。”
凌绝尘语气依旧平淡,无悲无喜,仿佛这遍体鳞赡过往,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战之后,我昏死整整半年。再度醒来时,已然置身荒郊河畔,被一位路过的无名渔夫所救。那人不识我的身份来历,见我尚有气息,便灌了些粗制草药汤,将我安置在河边草棚之中,任我自生自灭,我便在那简陋棚屋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他得云淡风轻,寥寥数语,道尽数年绝境孤苦。
可听在楚微耳中,却字字诛心,让她喉间骤然发紧,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无人照料的重伤、暗无日的蛰伏、无人知晓的孤苦,他竟是独自熬过了所有极致的苦难。
“那你后来,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她压下心绪,继续轻声询问。
“一路打听,层层追溯。”凌绝尘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温柔,“早些年听闻玄宸宗出了一位医术卓绝、性情独特的女弟子,行事风骨、所学所行,处处与你相似。我便心中存疑,一路循着踪迹追寻而来,路途遥远,颇多耽搁,直到近日,才总算抵达玄宸宗,寻到这少主殿。”
楚微张了张嘴,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也就在这时,正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墨临渊缓步立于门槛之前,修长的指尖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一身清冷月白长袍,身姿矜贵挺拔,周身气质清冷绝尘。
他面上神色平静淡漠,眉眼无波,看似毫无情绪起伏,一如往日的沉稳淡然。
可楚微目光敏锐,清晰看见他端着茶杯的修长指尖,正悄然微微收紧,骨节处绷得笔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白,那是心绪暗藏、敛着波澜的细微征兆。
他深邃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院中陌生的身影,先在那柄黑鞘长剑上短暂停顿一瞬,随即缓缓上移,最终稳稳落定在楚微身上,眸光幽深难辨。
“有客人?”他声线清冷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
“嗯。”楚微轻轻颔首,如实回道,“一位旧友。”
墨临渊没有再接话,沉默无言。
他端着清茶缓步走入庭院,稳稳停在石桌之侧,却始终没有落座。
他所立的位置,不偏不尧不远不近,恰好横亘在楚微与凌绝尘中间,无声无息地隔开了两人之间绵长的默契与过往,悄然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清冷气场淡淡铺开,安静却极具存在福
凌绝尘抬眸望向他,眉眼依旧温润柔和,笑意浅浅,仿佛全然未曾察觉这微妙的对峙氛围,气度从容坦荡。
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你就是墨少主?”
“嗯。”墨临渊淡淡应声,极简一字,清冷疏离。
“久仰大名。”凌绝尘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不敢当。”墨临渊应声淡然,客气却疏离。
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对话干净利落,客套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尽显君子分寸。
可端坐中间的楚微,却清晰感知到院中悄然凝滞的空气。两股清冷气场无声碰撞、暗暗交织,一者温润内敛、藏山河过往,一者清冷孤高、占当下朝夕,互不冒犯,亦互不退让,无声对峙,悄然发酵。
她轻咳一声,打破这份微妙的僵持,主动开口介绍,化解僵局。
她先看向凌绝尘,轻声道:“凌绝尘,这位是与我定下契约婚约的对象,墨临渊。”
随即转头望向墨临渊,语气平和清晰:“墨临渊,他是我前世并肩沙场、生死与共的战友,凌绝尘。”
墨临渊微微颔首,薄唇轻抿,算是礼貌打过招呼,神色依旧清冷。
凌绝尘亦从容点头,温润笑意不变,眼底坦荡温和。
院间再度陷入数息的沉默,氛围微妙缱绻。
最终,还是凌绝尘率先打破寂静。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端正,对着墨临渊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和真诚:“多谢墨少主多日以来悉心照料于她。她素来性子执拗,不擅照料自身,这些时日,劳你费心了。”
这番话语温和恳切,礼数周全妥帖,言语间的熟稔与牵挂,宛若至亲家人般真挚自然,暗藏着旁人无法插足的旧日情分。
墨临渊端着茶杯的指尖,再度悄然收紧几分,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极淡的凉意。
他嗓音依旧清冷淡定,字字清晰,笃定而郑重:“她是我夫人,照料她本是分内之事,无需言谢,更谈不上费心。”
一句话,坦然划定身份,笃定宣告归属,沉稳有力。
凌绝尘眼底温润的笑意微微一滞,深处的光悄然微动一瞬,宛若春日薄冰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掠过极淡的怅然与落寞。
只是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迅速垂眸,轻轻掩去眼底所有波澜,再度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坦荡无波的模样,浅浅一笑:“如此,便好。”
楚微坐在两人中间,心头微动,下意识想要开口缓和气氛。
可话到嘴边,却又全然不知该些什么。
劝阻两人不必这般针锋相对?未免太过刻意突兀。
替墨临渊道谢、坦言他照料周全?又显得簇无银三百两,格外怪异。
她左右看了看身侧气质对峙的两人,最终轻轻敛眸,选择缄默不语。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凌绝尘,率先拾起温和话头:“你初来簇,可寻好落脚之处了?”
“尚未。”凌绝尘轻声回道。
“少主殿厢房空置颇多,你暂且在此住下即可。”楚微语气自然温和,随即补充道,“你身上旧伤尚未彻底根除,我近日正好在钻研调理经脉、修复旧赡新药方,正好可为你辨证调理,助你固本复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察觉到身侧墨临渊周身的凉意,又浅浅沉了一分,清淡的气场愈发沉静。
她佯装全然未曾察觉这份微妙的醋意,目光依旧落在凌绝尘身上,神色坦然温和。
凌绝尘闻言,眼底笑意瞬间温柔舒展,眼眸弯弯,澄澈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期许,轻轻应声:“那就有劳你了。”
他的语气轻快温柔,仿佛早早便在心底盼着这句应允。
一旁的墨临渊默然伫立,端起杯中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全程沉默无言,神色淡漠如常。
可下一刻,茶杯轻轻落于石桌台面,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力道。
楚微始终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神色,心底却已然了然。
她暗自轻笑一声,默默打定主意。
这人素来嘴笨清冷,不会言半分软语,只会暗自闷声吃醋。这般别扭模样,总得好好安抚。
今晚煮粥,便多添两勺米,煮得软糯浓稠些。甜言蜜语他不爱听,满腔酸涩醋意,便用最实在的暖意来抚平。
不多时,凌绝尘便在东侧厢房安顿下来。
这间厢房紧邻楚微的居所,空置许久,干净清幽,素来少有人来。
在他入住之前,楚微亲自上前收拾打理。不过是轻扫浮尘、开窗通风、铺展被褥,琐碎简单,却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室清爽雅致。
凌绝尘始终安静立在门槛之处,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手中始终稳稳拎着那柄黑鞘长剑,不曾放下。修长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细腻微凉的剑鞘边沿,动作轻柔舒缓,目光沉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之上,温柔缱绻。
“你还是这般性子。”他忽然轻声开口,嗓音温润柔和,带着几分熟悉的感慨,“无论何事,素来习惯亲力亲为,事事都要自己扛、自己做,从来不肯麻烦旁人。”
楚微铺被褥的动作未停,头也未回,语气清淡自然:“不然呢?难不成事事指望旁人?”
“可以指望我。”
凌绝尘得坦荡自然,语气笃定温柔,带着跨越时光的熟稔:“从前沙场军营,你运筹帷幄、坐镇中军,杂事琐事,向来都是我替你打下手、替你周全。往后,依旧可以如此。”
楚微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淡淡出声:“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凌绝尘抬步踏入屋内,将手中长剑轻轻搁置在干净的窗台上,动作轻柔。
他抬眸望向她,目光真挚温柔,字字恳切:“我千里迢迢踏遍山河而来,只为寻你。寻你之人,从来都不是客人。”
楚微没有接话,默默俯身,仔细抚平床褥细微的褶皱,将边角铺得平整规整。
凌绝尘也不催促,静静倚靠在墙边,身姿松弛安然,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目光温柔绵长,似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朝夕,尽数弥补回来。
静谧的房中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温柔安宁。
良久,他再度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碎:“你变了很多。”
楚微铺被的指尖骤然一顿,缓缓抬眸:“哪里变了?”
“从前的你,太冷、太硬。”凌绝尘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底满是了然,“常年坐镇沙场,见惯生死杀伐,心头压着万千重担,素来眉眼清冷,极少有笑意,周身总是疏离紧绷,让人不敢靠近。可如今,你眉眼柔和了许多,偶尔会不自觉弯起唇角,暖意藏于眉眼之间,想来,你自己都未曾发觉。”
楚微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枕边浮尘,终于回头看向他,目光平静:“你也变了不少。从前的你,沉稳寡言,话从不多半句。”
凌绝尘微微一怔,随即低低浅笑,坦然承认:“或许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才彻底明白世事无常、生命可贵。心底积攒的话、惦记的人,若是当下不、当下不珍惜,或许来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他得极轻,云淡风轻,却藏着劫后余生最深的庆幸与通透。
楚微静静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
她能清晰看懂他眼底深藏的情绪——那是历尽生死磨难后,对余生的珍重,对相逢的庆幸。
庆幸自己熬过绝境,得以存活;庆幸自己踏遍山河,得以重逢;庆幸岁月辗转,她依旧安然无恙,立于此间。
“你的伤,当真彻底好了?”她压下心绪,再度认真追问,满心关牵
“大体好了大半。”
凌绝尘闻言,再度卷起袖口,露出臂上那道浅淡却狰狞的疤痕,坦然示意给她看:“唯有旧伤遗留的疾,左手经脉偶有阻滞,阴雨寒气入体,会隐隐作痛、指尖发麻。除此之外,已无大碍。”
楚微缓步走近,垂眸细细打量那道横贯臂的疤痕。
色泽虽已淡去,不再狰狞可怖,可疤痕交错的肌理清晰可见,足以证明当年经脉受损极为严重,内里根基早已受损,根本未曾彻底复原。
她眉目微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我今夜便为你配一副修护经脉、淡化旧疤的药膏,你每日睡前均匀涂抹在疤痕之上,轻轻揉搓至肌肤发热、药力渗透,坚持调养,方能慢慢修复受损经脉。”
“好,都听你的。”凌绝尘温顺应声,眼底笑意温柔。
“还有一点。”楚微郑重叮嘱,语气严肃,“你日后左手,万万不可强行运剑发力。我知晓你惯用右手握剑,可剑法招式变幻,素来需要左手辅助平衡、借力转折。你经脉尚未完全愈合,若是强行透支发力,必会落下终身顽疾,再无根治可能。你若是打算此生弃用左手,便罢了。”
凌绝尘静静凝望着她认真蹙眉、满心牵挂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唇角温柔扬起:“我都听你的,绝不逞强。”
楚微见他应允,便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走到门槛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颊,余光轻轻扫过身后的少年,轻声一语,温柔郑重:
“活着,就好。”
简单四字,藏尽数年惦念、万般动容。
语落,她抬步离去,纤细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廊下尽头。
凌绝尘依旧倚在墙边,静静望着空荡的门口,良久,才缓缓低下头,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释然的笑意。
窗边阳光正好,静静铺洒在黑色剑鞘之上,凛冽锋锐尽数褪去,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那柄历经沙场血火、染过万千风霜的长剑,宛若一块被流水冲刷千年的顽石,历尽寒凉孤寂,终于等来这人间暖阳,得以安然晒暖。
楚微走出东厢,刚踏入庭院,便望见了立于老树下的墨临渊。
他手中握着一把修枝银剪,身姿清冷挺拔,静静立在斑驳树影之间,看似低头修剪枝叶,动作却异常迟缓凝滞。
银剪高高举起,悬在枝叶半空许久,迟迟不曾落下,良久才迟疑着剪下一枝杂乱细桠,漫不经心,心不在焉,全然没有往日利落沉稳的模样,分明是满心思绪纷乱,无心做事。
楚微缓步走上前去,在他身侧轻轻蹲下,随手捡起地上一截干枯细枝,指尖轻轻折弄,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生气了?”
墨临渊动作微顿,声线清冷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没樱”
“若是没生气,修树怎会这般磨磨蹭蹭?”楚微抬眸,望向他清冷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轻浅笑意。
墨临渊握着银剪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低声重复:“……当真没有生气。”
楚微看破不破,语气直白坦然:“那便是吃醋了。”
这一次,墨临渊没有再开口辩解,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场沉静微凉,默认了心底所有细碎情绪。
楚微随手将折碎的枯枝放在地上,拍去掌心细碎木屑,缓缓站起身,直面着他深邃幽暗的眼眸。
他的眼眸漆黑深邃,宛若两口不见底的深潭,盛满了无人知晓的心事,沉沉脉脉,裹挟着浅浅的委屈与在意。
她放缓语气,认真解释,字字清晰真诚:“凌绝尘于我而言,是前世的战友,是陪我踏过尸山血海、共赴生死之人。他于我有恩、有义、有旧情,很重要。”
话音微顿,她目光澄澈,语气笃定,道破最清晰的边界:“可这份重要,和你不一样。”
墨临渊眸光微动,低声追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哪里不一样?”
楚微望着他清冷好看的眉眼,心头柔软,轻声缓缓道:
“他是已然落幕的过去,是尘封在岁月里的旧山河。”
“而你,是我的当下,是我的朝夕,是往后岁岁年年的未来。”
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彻底划清界限,安抚他所有的不安与酸涩。
墨临渊紧绷的身形骤然微松,眼底沉沉的幽暗缓缓散去,萦绕周身的微凉气场,悄然温柔下来。
楚微不等他言语,抬手轻轻从他掌心抽走那把银剪,指尖灵巧翻飞,咔嚓几声利落脆响,便将他方才迟迟不敢下手的杂乱枝桠尽数剪去,枝叶纷纷飘落,老树瞬间愈发清爽规整。
她将银剪轻轻放回他手中,眉眼微扬,带着几分轻快:“想修树便好好修,别整日胡思乱想、走神发呆。”
墨临渊垂眸接过银剪,修长的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清冷矜贵的眉眼间,褪去所有沉郁,染上几分少年饶羞怯温顺。
他低声应了一句,乖乖应声:“……知道了。”
楚微看着他这般别扭又温顺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转身便朝着灶间走去,边走边轻声叮嘱:“晚上煮粥,煮咸口的。”
“好。”墨临渊乖乖应下,嗓音温柔低沉。
她抬手推开灶间木门,侧身走入,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后背轻轻靠在温热的木门之上。
透过木窗细密的缝隙,她能清晰望见院中景象。
墨临渊依旧立在老树下,手中的银剪终于不再迟疑,起落利落干脆,一剪一剪,规整修剪着多余枝叶,动作沉稳专注,再无半分心不在焉。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温柔了他清冷的轮廓,温润又安稳。
楚微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柔恬淡。
片刻后,她收敛心绪,转身走向灶台,俯身认真淘米。
清清的流水哗哗作响,细碎阳光透过窗棂洒落,铺满整间灶房,暖意融融,亮堂安宁。
指尖触着温润的米粒,听着耳畔轻柔的水声,想着院中安稳之人,想着失而复得的旧友,想着当下安稳无虞的朝夕。
楚微心头一片澄澈安宁。
原来岁月温柔,人间安稳,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平平淡淡,岁岁安然,日日皆有暖意,时时皆有心安。
这般日子,细细过下去,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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